当山巍巍，涂水汤汤，山水为骨，诗书为魂，代代相传的笔墨，每一笔都藏着深爱，安安稳稳，生生不息…

冬去春来

踩着初秋的风踏进当涂县博物馆的临展厅，抬眼就撞进“当山涂水是吾乡”六个苍劲大字里，墨色顺着背景浅淡的山水纹路漫开，像把姑孰城数百年的烟霞都揉进了宣纸上。展期从八月初一直绵延到十月中旬，刚好兜住整个浸着桂香的秋日，我攥着预约码站在导览牌前，忽然就懂了这四百年文脉沉下来的分量。

顺着展墙的前言慢慢读，字里行间像铺开了一条从明末清初延伸到当下的小径。当山巍然立着，涂水悠悠淌着，这片被江浪湖波抱在怀里的土地，长出了独属于姑孰的画脉，从萧云从开宗立派的疏淡笔意，到一代代笔墨相传的后来人，那些藏在纸页里的深情，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仍然温温热热地漫出来。

转过前言墙，长长的水墨浪纹牵着数位名家的身影依次铺开，从开派的先贤萧云从，到承续文脉的黄钺，再到当代延续薪火的黄叶村、朱月湖、迟明等人，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就这么明明白白展在眼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为这片山水执笔的故事。

抬眼就看见振翅的苍鹰正掠过松枝，墨色酣畅淋漓，翅尖的风从纸面上扑出来，停在遒劲的松枝上，眼神锐利得像要望穿远处的山岚，寥寥数笔就把天地间的苍劲之气全收在了这方尺幅里。

牡丹开得热热闹闹，红的浓艳，白的清透，石边两只雀鸟正振翅飞来，落款里写着耄耋之年执笔于姑溪河畔，满纸的富贵气里全是踏实的烟火暖意，风一吹，都能闻见牡丹漫出来的甜香。

一行大字笔走龙蛇，墨痕跌宕起伏，每一笔都带着冲破纸面的力道，像在隔空喊出对这片土地的热望，笔锋转折处的苍劲，恰好和姑孰人骨子里的爽利劲儿一模一样。

米黄色的旧宣纸上，老梅的枝干倔强地向天际伸开，满树白梅星星点点缀在枝桠间，像把一整个寒冬的月色都揉进了花瓣里，旁边题字里的清劲，和梅的傲骨恰好嵌合得天衣无缝。

长卷上的行草写得飘逸灵动，字字顺着纸面铺展开去，笔势流转间像能看见执笔人落墨时的心境，隔着数十年的旧时光，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情绪，仍然能稳稳传到观者心里。

窄长的横卷里，远山淡得像浸在水汽里，水面上飘着一叶孤帆，岸边的村舍藏在树丛间，疏疏几笔就把姑孰水乡的淡远意境全托了出来，站在画前，心都跟着那叶帆慢悠悠漂到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竖幅的山水里云气漫过层层山岗，水面上飘着两只行舟，山脚下的村居藏在树影里，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满纸的温润色调，把江南山水的柔婉灵秀铺得满满当当。

竖条屏上的牡丹开得层层叠叠，艳红、嫩白、明黄挤在一处，两只小蝶从花梢掠过，春色几乎要漫出画框，落款里的小字，藏着执笔人对寻常日子的满心欢喜。

飞瀑从峭壁间直坠下来，松枝斜斜从崖边探出来，山巅的小茅舍半掩在云气里，笔墨苍劲厚重，山的雄奇、水的灵动全被揉进了这方画幅里，站在画前，耳边都能听见瀑布溅起的水声。

几竿墨竹斜斜立在纸面，浓淡相间的竹叶迎着风舒展开，瘦劲的竹节挺着直直的脊梁，左侧题字里的纪念落款，让这丛竹子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温度，风从展厅窗缝钻进来，竹叶在轻轻摇晃。

漫山的红叶像烧起来的霞色，小溪从红叶林里蜿蜒淌过，山坳里的两三间小屋半掩在红树后面，远处的山影浸在薄暮里，暖融融的色调把深秋的江南山乡，衬得像一坛温好的老酒。

仿古黄宣上，苍劲的松树从崖壁间探出来，奇崛的山石直插云间，全用焦墨写出，没有半点多余的晕染，笔笔都见力道，把山的峭拔、松的坚劲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幅山水全是浓墨点染，飞瀑从山坳间坠下来，山脚下的溪流里散落着星点石块，林木深深藏着山坳里的小屋，厚重的笔墨里全是皖南山水沉郁的风骨。

奇峰从云海里拔起，苍松斜斜探向半空，翠色点染在山石间，云烟在峰峦间来回游走，把山川的奇秀全铺展在观者眼前，站在画前，几乎要疑心自己正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着千仞峭壁。

青草地里，两个牧羊的姑娘正凑在一处说笑，身边的羊群散在坡地上慢悠悠吃草，远处的山岗连绵到天际，树影稀稀落落，充满了上个世纪鲜活的生活气息，质朴又动人。

几尾鲤鱼在水草丛里悠游，金红的、墨黑的、银灰的，每一片鱼鳞都画得清清楚楚，摆尾间全是从容的自在，水草顺着水波轻轻晃，下一秒鱼群就要从纸里游出来，游进你脚边的溪水里。

古松的枝干遒劲地盘绕着，丹顶鹤立在石边，红顶亮眼，白羽胜雪，灵芝的艳红衬着松石的苍绿，满纸都是松鹤遐龄的吉庆暖意，笔墨细致又大气，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层峦叠嶂里，飞瀑从山石间淌下来，山脚下的河滩布满乱石，溪水慢悠悠漫过石缝，林木深深藏着山腰间的小屋，秋意浓得快要从墨色里渗出来，厚重又饱满。

老画历经岁月已经起了满幅褶皱，几竿瘦竹顺着长条屏节节拔高，竹叶疏朗清劲，笔笔都见风骨，旁边的题字带着旧时光的痕迹，哪怕纸面起了折痕，竹子的清气仍然半点不减。

竖幅古画里，群鱼顺着水势上下悠游，锦鲤的红在泛黄的宣纸上格外亮眼，水草在水底轻轻招摇，右上角的“鱼乐图”三个字古意盎然，隔着岁月的尘烟，仍然能感受到执笔人落笔时的从容悠然。

暖黄色的旧宣纸上，几尾锦鲤正迎着春光跃出水面，最顶上的一尾几乎要冲破云层向上飞去，满纸都是“春暖鱼跃”的鲜活劲儿，看着它们摆尾的姿态，就能摸到水面漾开的层层涟漪。

群鱼在水云间自在穿梭，红的鲜亮，黑的沉厚，“鱼乐图”三个字写得古朴厚重，旧宣纸漫上了淡淡的岁月黄，却半点掩不住鱼儿游弋的自在生机，一整个展厅走下来，我摸着温热的展柜边，终于真切接住了姑孰画脉四百年递到手里的温度。当山巍巍，涂水汤汤，原来所谓文脉，从来不是飘在书里的字句，是这些代代相传的笔墨，是藏在每一笔里对这片土地的深爱，就这么安安稳稳，在当涂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