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桦的美篇

繁桦

旧岁微光，盛世善意——我的少年时光

　　我入学略晚，故而自踏入学堂那日起，便格外珍重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缘。心怀敬畏，潜心向学，凡课业所学，皆是一点即通、过目能悟。在临汾城里的鼓楼北小学，这座质朴简陋的城内小学校里，勤勉好学的我，渐渐被师长熟知、被同窗铭记，成了小小校园里小有名气的少年学子。

　　及至四年级，我有幸遇见了改变我整个少年岁月的恩师——王金生老师。他是我文学路上最初的点灯人，也是带我窥见笔墨天地的第一位引路人。

　　那个物资匮乏、岁月素简的年代，课堂没有多样的教具，也没有琳琅的读物，却因王金生老师的存在，盛满了山河故事与人间风月。课余之时，他常常为我们诵读小说篇章，沉稳温润的嗓音，缓缓铺开书中的跌宕情节与鲜活人物，静静滋养着一众懵懂孩童的心灵。

　　每至故事最精彩动人处，老师便悠然停住话音，淡淡一句“且听下回分解”，轻轻悬起所有人的期盼。年少的我每每听得入神，心神早已脱离方寸课堂，遥遥奔赴书中的江湖悲欢、人世浮沉。满心皆是眷恋与好奇，恨不得俯身钻进纸页之间，与书中人同历风雨、共赴山海。

　　便是在这一次次温柔的诵读声里，一颗热爱文字、痴迷阅读的种子，悄然落进我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伴我一生生长。

　　因我勤勉笃学、课业拔尖，每一次上课铃响，王金生老师总会特意唤我走上讲台。我背对黑板，立于讲桌之前，持一方小巧黑板，工整认真地书写生字。落笔完毕，便将小黑板悬挂于大黑板之上，供全班同窗对照核查、观摩学习。

　　这份专属的器重与栽培，在旁人眼中是难得的荣光，可于天性腼腆羞怯、不喜张扬的我而言，众目睽睽之下的展露，始终是心底难以安放的局促与忐忑。

　　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学校择优遴选学生代表，最终选定我登台全校发言。满堂师生、万众瞩目的盛大场面，让怯于当众表露的我，心生万般畏怯。庆典当日，我终究鼓不起勇气，悄然告假回避。学校离家不过咫尺，老师放心不下，亲自登门寻我。慌乱之间，我快步躲进后院的青青麦地，隐于层层麦浪之中，任凭家人百般呼唤，终究执拗不肯现身。

　　长久的当众展示，让我愈发向往安稳沉静的学习环境，心底渐渐生出跳级的念头。我盼着换一方新的天地，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成长。

　　心念既定，我悄然借来五年级全套课本，无人督促，无人指点，仅凭一腔赤诚与好学执念，伏案苦读数月。待学识渐熟、心意笃定，我鼓足平生勇气，走进了周校长的办公室。彼时年少怯懦，立身之际浑身微微发颤，忐忑道出自己想要跳级的心愿。

　　幸得校长惜才爱学，感念我的勤勉上进，欣然应允了我的请求。

　　年末毕业统考，我不负无数日夜的默默深耕，以分毫之差，斩获全校第二名的佳绩，仅仅落后榜首一分。

　　常有同窗问询，问我何以学业始终优异。旁人只看见我亮眼的成绩，却不曾知晓，我年少岁月里，藏着一方无人知晓的浩瀚书海。

　　我的中小学时代，恰逢风雨动荡之年。彼时诸多经典典籍皆被列为禁书，寻常人家想要觅得一册闲书，难于登天。我的三位兄长总能辗转借来各类读物，却因时局严苛，不敢让年少的我触碰翻阅。

　　可文字的吸引力早已融入心性。我悄悄留意兄长藏书的踪迹，待他们外出劳作、家中无人，便借着软绳，攀上家里瓦房人字梁下那片三角夹层。乡里人独独唤这片低矮幽暗的角落为“婆”，是老屋最隐秘的方寸天地，亦是我年少独有的读书秘境。

　　此间空间逼仄低矮，无法立身站直，只能蜷身静坐。瓦缝漏下细碎微光，昏柔浅浅，恰好照亮纸页文字。无数个白日，我藏身这一方小小天地，远离喧嚣，静读山河；无数个深夜，待家人沉沉安睡，我悄悄点灯展卷，与笔墨为伴，与故事相依。

　　《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苦菜花》《林海雪原》，…一册册红色经典，皆是在这幽暗静谧的时光里，逐字逐句读完。后来我又沉醉于《红楼梦》《水浒传》等古典名著，书页皆是繁体旧字，字句晦涩深奥，多有不识之字、不解之意。那个年代想寻一本字典并不容易，不是家境清贫，而是时代物资短缺、无处购置，少有渠道可以求得。无字典可查，无师长可问，我便凭着心意揣摩、自行参悟，纵然似懂非懂，依旧读得废寝忘食、满心欢喜。

　　偶遇生僻字形、难解词义，只能独自反复思忖、苦苦求索，终究不得其意。满心困惑无处问询，无人答疑解惑，所有郁结与遗憾，只能默默珍藏心底，化作无声的沉淀。

　　步入高中，我又悄然钟情于绘画。二哥深知我心，为我借来一本珍贵画谱。彼时书籍难得、字字千金，为了留住这份热爱，我耗费整整一周光阴，日夜伏案，逐字手抄全书，一笔一画完整复刻。书中精美画页，我以透明纸张蒙纸描摹，一幅幅工整誊画，粘贴装订，亲手做成了一本专属自己的画集。

　　这本亲手抄写、亲手绘制的册子，是我少年最珍贵的宝藏。每每翻开，满心皆是自给自足的充盈，与默默精进的欢喜。

　　一九七五年元月，我顺利高中毕业。彼时高考制度尚未恢复，求学无路，进取无门，我只能走入烟火凡尘，做了两年有余的临时工，在琐碎劳作中默默蛰伏，静待时机。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的喜讯传遍四方。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沉寂数年的求学之心，瞬间滚烫复苏，心底重燃少年壮志。欢喜之余，亦有万般顾虑。

　　当年政策特殊，中专与大学分开报名、分开招录。我暗自盘算，中专录取更为稳妥，可先安稳求学，立足根基，待来日时机成熟，再冲刺大学、圆满心愿。家中兄长却为此心生分歧、争执不休：二哥志存高远，力主我直接报考大学；三哥求稳务实，执意让我报考中专，稳妥立身。

　　看着两位兄长各执一词、殷殷牵挂，我独自出门徘徊良久，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抉择。归家之后，我善意哄骗兄长，告知报名时限已过、无法更改，这场牵挂的争执，才悄然落幕。

　　待到放榜之日，三哥满怀欣喜，快步奔回家中，高声向我道喜：“妹子，你考上了，全县第二名！”

　　一纸斐然成绩，不负年少孤勇，不负暗读晨昏，不负无数无人知晓的默默深耕。回望来时少年路，有幸良师引路，有幸书香滋养，有幸自勉自强，让风雨岁月里的小小微光，终长成照亮一生的温柔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