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湖记(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法官揖别,方觉时辰尚早。未央法院的门槛尚有余温,我的脚步却已急切地向北迈去。天是那种将阴未阴的微白,云片薄薄地铺着,筛下些柔和的光,风从远处来,带着黄土塬上特有的干爽,吹在脸上,竟有些凉了。这正是游湖的好天气,不晒,也不闷,心事已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p><p class="ql-block">未及走近,先望见了那尊铜像。汉武大帝立在宽阔的广场中央,通身是沉沉的古铜色,高高地擎着剑,指向他曾经策马踏过的北方天空。二十一米的巍峨,让走近的人不由得噤了声。我仰着头,看他冠冕上的纹路,看他衣袂仿若被风吹起的弧度。千百年前的威仪,竟被这冰冷的金属凝固得如此真切。几只鸽子从铜像的肩头掠过,倒像是历史深处惊飞的思绪,倏忽间便散了。</p><p class="ql-block">转过广场,视野豁然开朗。水是那样温驯地卧在两岸之间,碧沉沉的一片,不起什么波澜。我想起方才法官席上翻卷宗的声音,那纸页的窸窣,与眼下这水波偶尔舔舐石岸的轻响,何其相似。都是些细微的、恒久的动静,一个安顿着人间的公平,一个浸润着岁月的痕迹。原来这水也曾是护城的堑,运粮的渠,肩负着抵御与输送的重任;如今却这样静谧地流着,像一位卸了甲胄的老卒,在阳光下安详地打着盹儿。</p><p class="ql-block">水边立着一座高高的楼阁,叫大风阁。取的是高祖那首慷慨的歌:“大风起兮云飞扬”。我慢慢地登上顶层,凭栏望去,整个湖区便尽收眼底了。河道在这里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像汉代女子袖间垂落的披帛。对岸的土塬上,草木蓊郁,据说那底下便沉睡着未央宫的旧基。我忽然想,两千年前的此刻,这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舳舻相接,漕运的船只载着关东的粟米鱼贯而入;或者烽火骤起,城堞上的甲士张弓搭箭,目送着报急的驿马绝尘而去。而今这些都隐去了,只剩下这一湾静水,和水中天光云影的徘徊。</p><p class="ql-block">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经过那些仿汉的石阙与木桥。几丛芦苇在水边萧萧地立着,风过时便一齐俯仰,那姿态,竟有些像汉代画像砖上车马出行图中的执戟郎。不远处,几个孩童绕着水车追逐嬉闹,铜铃般的笑声散在水面上,惊起了一两只白鹭。我站在古今的交界处,觉得这一切都刚刚好——历史的厚重没有被过度的喧嚷所惊扰,现世的欢愉也没有因陈迹的沉重而消减。</p><p class="ql-block">湖心的音乐喷泉在白天是沉默的,只露出一圈圈金属的孔窍,像大地合拢的眼睛。我倒觉得这样更好。留一些想象给夜晚,留一些华彩给灯火。此刻,我只愿做这满湖静水的一缕涟漪,由风起,由风止,漫无目的地漾开去,直到触及那千年前的、夯土层里的某个梦。</p><p class="ql-block">离园时,天色愈加柔和了。回头望去,汉武大帝的铜像在薄暮里成了一个模糊而高大的剪影。风还在吹着,水还在流着。那些在法院里被条分缕析的纷争,在这片山水面前,似乎都显得轻了。汉城湖的水,就这样静静地流,流过汉唐,流过今日,也将流过我所不知道的、无数个这样微凉的午后。(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