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衔可论斤两卖否？（杂文）

无边月

头衔可论斤两卖否？

文/佚名

图/网络图片



头衔这东西，当真能剥去毛皮，放上秤盘，论斤论两卖么？

  我初时以为这是妄问。及至看见张龙——自封“西部新闻网总编辑”，各类名衔累积五十余枚，横跨传媒、学术、艺术、商业、文娱，念出来费人气力，写下来竟占半页纸——这么多头衔，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背诵得下来。才晓得今人早已把这虚妄之问，变成现实样本。2026年8月13日，香港中文大学公开发表声明，校方查无此人，与张龙“不存在任何雇佣、教学或授权关系”。风波接踵而至，微博认证撤销，抖音账号封禁，视频号作品清空。那一身堆砌的锦绣荣名，恰如《桃花扇·余韵》所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世人多将此事当作趣谈，付之一笑。我却笑不出来。

张龙不是孤绝的独夫，而是时代孕育的标本。他是果，而非因；是收成，而非滋生乱象的土壤。倘若没有把纸冠视作金冠的世俗风气，没有机构借外人名头壮声势，没有读者被烫金名号慑住心神，这般买卖便无从生根。造名者炮制光环，鬻名者售卖虚誉，购名者猎取身份，膜拜名者盲目趋附，四方各执一角，共同抬举起这场喧嚣闹剧。纵然一个张龙倒下，土壤未改，来春自会有李龙、王龙，循着同一逻辑抽发新枝。再多光鲜的头衔，不过是沐猴而冠，装点出来的体面罢了。

  这般荒诞，并非当代独有。《新序》里叶公好龙的典故，穿越两千年依旧照见世相：“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岁月流转，叶公的后嗣依旧繁盛。世人嘴上吟诵“文章千古事”，眼底却跪拜“头衔一寸金”。沉实厚重的文本，读来耗神；光鲜的聘书头衔，便教人肃然起敬。头衔最大的蛊惑，是把识人论才这份穷年累月的功夫，简化为扫视名片的一瞬懒惰。《庄子·逍遥游》有言：“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本劝人知其所止，今人却欲望膨胀，恨不得一枝栖尽天下凤凰，一河饮遍万顷波澜。

短视频快餐时代，更放大了这份人性惰性。古时求名，尚要雇人抬轿、刻碑立传；如今一组九宫格，几句自我标榜，便可自封文化学者、原创音乐人。镜头前铺一纸墨迹，流量攀升，世俗的敬畏也随之水涨船高。倘若那位深谙国民性的文人尚在，大抵会翻出一桩桩现实，发出这样的慨叹：“中国人不是没有学问，是把学问拿去换名片了。”

  追逐虚名的，不只有万众围观的闹剧角色。不少真心握笔的普通人，也会被漩涡裹挟。有人文字本有灵气，耐不住周遭热闹，见旁人证书名号满身，便心生惶惑：笔下尚有积蓄，为何头上空空无人问津。于是四处奔走换取名头，想用外部冠冕填补内心的不确定。待到头衔挂满简介，精力耗于应酬，再无心力打磨文字。才华未见增益，追逐符号的执念反倒日深。虚誉蛊惑的，既有投机骗子，也有迷失于外界标尺的写作者。虚名的陷阱，专咬内心有所匮乏之人。

  世间由此生出两类畸形路径。一类把玩苦难人设，把伤痛当作通货，将伤疤钤成情怀的印章；一类便是张龙之流，把头衔当作铠甲，胸无点墨，先披满身绶带。二者表象各异，内核却殊途同归：不肯在文字思想的土地深耕，一心攫取外在标识，用虚浮名头顶替实打实的才学。

置身这片喧嚣，我时常反躬自省。并非故作清高，而是怕清高本身，也沦为一场表演。身处滚滚尘嚣，谁敢说心底从未掠过对光环的艳羡。看见旁人众星捧月，荣誉接踵而至，人很难做到心如止水。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叶公：口头上推崇真才实学，却畏惧实干的寂寞清苦。渴望被看见、被承认原是人之常情，可向外求索过甚，便容易把借来的名头，错当成自身的重量。当掌声四起，荣誉递到眼前，执笔的手，当真不曾半分动摇？

  荀子有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冷板凳熬出的见识，十年沉淀未必换得一声共鸣；一纸虚衔，旬月便可到手，既能蒙蔽外人，也能哄慰自我虚荣。张龙不过把取巧捷径走到毫无廉耻的极致，多数普通人，只是在悬崖之前半步，勉强勒住缰绳。世道器物更迭，人渴求外界证明的欲望，千百年来并无二致。古有士人干谒求名，今有文人周旋猎衔。

  更可怖的，是一套闭环的名利机制已然成型。社团派发头衔如同散传单，野鸡聘书换得客座身份，虚名头又反向抬高机构身价，真假互证，织就一张不少人心里清楚、却少有人愿意戳破的罗网。圈层之内，互称“老师”，互赠“大师”，平庸互赞渊博，浅薄互颂精深，真话缄口，假面横行。看客同样难辞其咎，见“教授”便躬身，遇“会长”便拱手，懒于考究真才实学。买方、卖方、中介、受众心照不宣，头衔就此成为流通的硬通货。这便是《聊斋·画皮》的当代演绎：不是鬼魅披上人皮，而是世人争相抢夺虚假的皮囊。

我曾设想一套救世良方：整顿社团乱象，重构评价体系，劝世人自省，勉写作者守拙。落笔中途，却骤然停笔。那些持笔解剖世事的先辈，不曾许诺一尘不染的世道，只递来解剖现实的利刃。时代积弊如黄河泥沙，非一篇文章可以打捞干净。病根不止在制度，更根植于人性的软肋。人性之中自有自卑、慕望的欲念，于是总有人制造浮华标识，追逐浮华标识。我辈所能守住的，唯有案头一支笔，与执笔者本心——纵使无人鼓掌，仍愿把文字向现实深处再按一寸。

  头衔本应是耕耘结出的果实。春播，夏耘，秋收，水到渠成，自然垂落檐下，是世人对实干者迟来的公允。今人却颠倒时序：先铸鎏金牌匾，再补本该前置的学问。《道德经》云：“名可名，非常名。”但凡能放上秤盘论斤两称量的名声，距离本真恒久之名，早已相隔万里。

  我不奢望张龙之流彻底绝迹。只要投机有利可图，只要世人扫名片快于翻书页，虚誉便自有土壤。但我依旧相信，总有人甘愿安于无名无冕，推却烫金请柬，守在灯下，打磨比喻，删去滥情，于文字安放真心。他们或许寂寂无闻，却守住创作朴素本分：不求符号加持，但求内心自洽。

那些论斤两买来的光环，终会塌入尘土。唯有血泪淬炼、长夜熬煮，一字一句从心底掘出的文字，时间会为它立起一方碑。不必鎏金，不用官印，静静伫立旷野长风，留给后来者瞻仰。

我清楚，滋生乱象的土壤，绝非朝夕可以改换。倘若我当真批发一沓虚衔抛洒出去，说不定足以压倒一众逐名之徒，又恐这般沉甸甸的名头，反倒碾坏了人间的花花草草，可我偏不。索性连真名一并隐去。写到此处，心中已然坦然：既不肯向虚浮头衔低头，便无意追逐世俗声名。这篇文字不求轰动，不求流传，不换取任何烫金身份。笔墨落下，便是与自己了账，这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