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店的过家老宅(乡村游记)

梁耀国

<h3>  很早以前,姓苑的在许昌至开封的官道旁开了家车马店,故称苑家店,简称苑店,如今庄西头仍然住着几户姓苑的。庄上姓黄的、姓过的迁来晚,何况苑店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几百年了,村名一直沿用至今。跟俺一个大队、寨外的小庄前店,村名也因它而起。<br>    当问及苑店村名的由来,老支书黄书记如是说。<br>    过去,为了防土匪,苑店打了座圆形寨,开东西两个寨门。过家是俺庄有名的大地主,方圆圈种了六千多亩地,连离这七八里远的董天龙南地的地,都是他家的。寨里的过家大院,一排五所,临街是高门楼,骑马进出不碰头。头进院是四合头院,有大客房屋、东西屋。二进院也是四合头院,有高门台的堂楼、东西屋。这些老房子如果不扒,搁现在,排场着哩。<br>    前些年不知保护,扒的扒,塌的塌,原来高楼一片的过家老宅仅剩下了一处,2012年7月被咱长葛市列入文物保护单位。想看的话,我带你去。<br>    我跟着老支书,穿过十字街,拐进一条胡同,没走几步,果然在院墙外看到了黑底红字的文物保护碑。<br>    听到墙外的说话声,老宅的现主人过二红先生打开大门,应声迎住我们。据他介绍,前院解放后改成大队部,大队部搬走后当作宅基地划给了个人,新主人嫌大客房屋老破,扒掉换成了平房。直白来说,一处老宅一分为二,变成两处新宅。<br>    这时,老支书声言家里有事,先走了。我则由过先生陪着,进了院子。<br>    过先生说,这处老宅原有堂楼、东楼、西楼三所楼房,西楼失火烧了,眼下只剩堂楼和东楼。堂楼作为主楼,不仅体量大、个子高,而且屋脊上的神兽、檐下的砖雕图案也格外精美。栽在堂楼门口的石榴树,虽然一百多岁了,但老当益壮,枝头上结满了石榴。之所以院里栽石榴,寓意多子多福。门口摆放的青石刻花门墩,原是一对,可惜前些年丢了一个。<br>    进堂楼的瞬间,我注意到门头上砖雕有“福禄祯祥”四字,字面理解为福气、禄运、吉兆、祥瑞,引申为大吉大利、福运亨通、富贵吉祥。听屋子的主人讲,动乱时,村里个别激进的年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锄把捣了捣。前头大客房屋上的“耕读传家”砖雕,拆房时捡回来,砌进了屋后新建的影壁墙上,才得以妥善保护。<br>    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我看清条几后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中间抄录的是陶渊明《桃花源记》,落款癸巳年(2013年)仲秋佳节过树人录书郑州。两侧对联是: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落款甲午年(2014年)仲秋。<br>    西数第一幅写的是:早年投笔从戎保家卫国;终身盼望家乡安康幸福。落款怀念晓秋将军,甲午年过树人。<br>    西数第二幅写的是:农业生产跨骏马,学习大寨雄心大。塞外战士望家乡,喜看苑店绘出大寨花。落款过晓秋一九五七年探家选作  春翁书。<br>    询问中得知,书写者过树人,是过先生本家兄长,生前曾任河南省畜牧厅(局)书记,春翁是他的字。过树人喊字画中提到的过晓秋大爷(长葛叫大伯为大爷),两人属叔侄关系。<br>    提到过晓秋,过先生进一步补充说,他喊过晓秋也喊大爷,过晓秋在家叫过廷信,就是在这所堂楼里出生的,长大后到洧川城读书,毕业后回来教书,期间加入地下党,后来和陈端(后任河南省军区副政委)一起投奔延安。1965年国家组建炮兵第68师,过晓秋担任首位政委。1968年率68师秘密入越,执行援越抗美防空作战任务。<br>    俺大爷自离开家,只回来过两回。第一次是在解放战争期间,他随部队南下,经过苑店,寨门口有站岗的,拿枪把着,他用破草帽盖着头,把马拴到榆树上,进家了。俺爷在地里干活,俺奶准备烧汤,娘儿俩说了没几句就走了。那黑大部队住在五女店,俺爷老想他,跑去见了个面,一人弄俩大饼,背着可回来了。<br>    再回来是1957年那次,那时他已经去了解放军总政治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br>    另一位大爷过凌云,在家叫过廷现,也是在这所堂楼出生的,他和过晓秋算是堂兄弟。他们一个是国民党,解放前当过洧川县警察局长;一个是共产党,解放后当过炮兵师的政委。<br>    解放之初,过凌云被抓,说要枪毙,俺大娘把寿衣都准备好了。行刑那天,人在木头笼里装着,牲口拉来。台子是用推来的大车搭的,上面跪着仨人,其中有他。等轮到他时,一下子跪倒好些人,喊冤家多,说他是过善人,不叫枪毙。政府的人一看这阵势,又把他拉走了。<br>    在这没毙了,政府想着是当地保护,又拉到新郑。结果到新郑后,洧川的、花桥刘的,又去好多人,直接上台子,跪到木头笼周围,说这人是好人,不信可以去调查。之后一调查,人确实没干过坏事。比如他兄弟是地下党,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他能不知道?人家审问他,他说了,信仰不同,各干各的。<br>    经过一番调查,这大爷真没干过恶事,最后发配到黑龙江劳改,1979年11月回来时人已经六十多。他这一生,真称得上大起大落。<br>    孟庄有个老头,过去有枪,截过两回路,有人汇报到县上,整到洧川,打他一顿,枪也没收了。俺大爷回来没多长时候,他听说后找到家里,说你当警察局长时收我那一棵枪知不知?俺大爷一回忆,说有这回事。那人说我那棵枪是用多少粮食换的,是俺私人财产,你得赔我。俺大爷说你拿枪截过两回路有这回事吧,由于犯法才把枪没收。那人装赖,非让俺大爷陪他。俺大爷不想纠缠,说我退休金一月二十七块钱,我给你添够三十,咱到底,以后别再说这回事。如果这事报官经公,那人非但拿不到钱,反而还得说个小老鼠上灯台。<br>    生产队看俺大爷钢板直正,派他去看菜园。有天大晌午头,生产队长㧟个草篮到了菜园,摘俩茄子,薅点葱,上边用草盖住,㧟着走了。天一擦黑俺大爷可跑到政治队长家,说菜园我没法看了,不能看住群众看不住当官的,我还看它弄啥哩。<br>    土匪闹得正凶时,他正好当警察局长,只要回苑店,怪晚也要到寨墙上转一圈。正因为他在这一步站着,这一片有名的土匪头子陈秀峰陈大肚,还有何子明,从不敢到这乱来。<br>     不过,苑店寨也被附近的土匪劫过一回。经过是这样的,从开封弄的枪要往许昌运,套的牲口车,“咣当咣当”走到这天快黑了,把枪卸到俺家喂牲口的南院。为了护俺庄,留下两捆枪,谁知庄里出个奸细,透信给石庄,石庄又给下刘说了一声,后半夜来了一批人,俺九爷是保长,叫他弄出去,脱光可打好了。俺九爷疼得受不了,只得把埋枪的地方说了出来。<br>    说来也巧,那晚喂牲口的听见这边吆喝,一听不对头,赶紧躲到屋角那里,趁土匪走到下边,冷不防推下兽脊,正好砸中一人,其他的一看情况不妙都吓跑了。俺庄人恼得慌,把那个砸伤的抬到东地,审问他,他说是您庄谁谁透的信儿,才来这弄枪。来抢枪的,都是哪庄的谁谁谁。末了出个人命案,把俺庄透信的打了。不打的话,苑店永远安生不了。<br>    随后,过先生把我领到中堂的另一侧,看到红绸下已经斑驳的《苑店村过氏十代人系谱》,看似四尺见方一张纸,过先生说这是三十多年前,他们费了一番周折才补修而成。<br>     在我拍照的间隙,过先生将苑店过氏的迁居、发家、没落史粗略介绍了一下。<br>    姓过的是个稀有姓氏,全国仅有四万多人。苑店过氏,祖籍洧川过庄。清乾隆年间,过庄的闺女嫁给了苑店姓黄的,除了嫁妆,还陪嫁了八十亩体恤地。体恤地又叫陪嫁地,地权归娘家,地里打的粮食归她个人。<br>    俺苑店的老祖爷弟兄三个,他排行老大,在家不好好干,好赌博。祖先看他不成器,发下话,把苑店的八十亩地给他,让他随便胡腾,胡腾干了别回来,胡腾富了也不沾。意思明摆着,把他撵出过庄,以后不再让他回去。<br>    到苑店后,老祖爷依旧好赌,先是把姓黄的一所高楼赢了,接着又赢地,最多时有六千多亩,周边好几个庄的地都是过家的。有钱了,他的后代们在黄家高楼的西边,连盖了四所楼院。相比而言,这五处楼院就俺这处最差,庆幸的是,它保留了下来,其他陆续都扒掉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br>    由于吃穿不愁,过家的孩子慢慢变得懒了,男的不干活,女的不纺织。男的不是吸大烟,就是换媳妇,到第六代第七代都开始败了。我算是苑店过氏第十一代。<br>    小时候听俺奶说,俺过家家规严着哩。俺家地多,常年有把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长工、佃户,把式不回来,谁也不准吃饭。人家干活没先吃,你先吃算啥。把式回来,水赶紧端上洗手,然后坐到桌子边,等着把饭盛上桌。家里还有个规矩,不过八月十五不换馍。意思是过了八月十五,过家人吃蜀黍面轱辘馍,把式吃一层白面一层蜀黍面的花卷馍。<br>    前店运西是俺家的把式,每年一到种地的时候,俺奶都会对他说,种子弄好了,你先把家里的地犁犁种上,再来干这的。他家地少,种的快。俺家五百多亩地,没个个把月种不利亮。<br>    俺们这几家,摊为地多,所以一解放都划成了地主,没少挨批斗,挨白眼。直到改革开放,这样的苦日子才算熬到头。</h3> <h3>院墙外的文物保护碑</h3> <h3>过氏系谱</h3> <h3>过二红先生</h3> <h3>过树人先生的墨宝</h3> <h3>老宅里的书画作品</h3> <h3>木楼梯</h3> <h3>老床</h3> <h3>堂楼和东楼</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