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桂花香时月正圆】NO1 桂花香时月正圆

张小城

昵称: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体裁:散文

字数:1770字

文:张小城原创

　　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是阿公亲手种下。树干留着一道疤，是我年少爬树蹭出来的，至今还在。每到八月中秋，细碎的黄花便悄然绽开，隐在枝叶之间，有风掠过才显露模样。花瓣落下无人清扫，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脚底软软的。

　　八月十五晚上，月亮从厝顶升起来。弟弟把茶桌抬到桂花树底下。那张桌子四只脚不一样长，底下垫了瓦片，一晃就吱呀响。茶壶是紫砂的，养了十几年，壶壁亮亮的。烘炉里烧荔枝炭，火不大，红红一坨，偶尔啪地爆一声，溅点火星出来。

水开了。烫杯，放茶，铁观音的叶子慢慢张开。母亲端月饼出来。白瓷盘，四块，家乡的豆仁饼。又端了一碟翰林绿豆糕。她拿刀切月饼，刀是旧水果刀，柄上缠着胶布。切完拿一块搁在碟子里，放在茶桌靠边的位置。碟子底有些油，印在桌面上，没人擦。

那碟月饼搁那儿搁到月亮偏西了，也没人动。我端茶喝了一口。桂花掉了一粒在茶汤里，浮着，后来又沉下去了。

　　妹妹是1998年嫁去台湾的。那天早上下小雨。她穿一件红褂子站门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假花。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凤梨酥，保鲜膜裹了一层，报纸裹了一层，又套了一层塑料袋。她一边裹一边说，带去给亲家母。妹妹说好。她说明年早点回来。妹妹说好。

　　汽车喇叭按了两声。妹妹上了车，从车窗伸手摆了摆。母亲站在桂花树底下，空袋子还捏在手里。车拐了弯，看不见了。她还在树下站着。桂花落在她肩膀上，一片两片，她没拍，后来自己掉了。

后来每年中秋，茶桌上都多摆两只杯子。母亲说给妹妹和外甥留着。没人动，就放在桌角，空空的。有一回茶凉了我顺手倒掉，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那两只杯子又摆回去了。

有一年外甥五岁，妹妹带他回来过中秋。那天下雨，没月亮，茶桌搬进堂屋。外甥坐在母亲腿上，母亲拿月饼给他，他说谢谢阿嬷。母亲摸他的头，手在他脸上停了停。

再后来就都是视频里见了。手机举着，妹妹在那头，外甥在妹妹旁边，一年比一年高，后来下巴冒胡茬了。母亲坐在椅子上，说瘦了。妹妹说没有。母亲说吃饱。妹妹说好。说来说去就这几句。

挂了视频母亲把手机放桌上，眼睛看窗外。窗外一片凤梨田，绿叶子，金岗山在田那边，暗蓝暗蓝的。山顶那块大石头远远看过去，圆圆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母亲看一会儿，起身去叠衣服了。

　　2021年秋天母亲病了一场。发烧，退了又上来。人没力气，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我打电话给妹妹，那头没声音，停了半天，说订机票。疫情封着，订了又退，退了又订，折腾好几趟。

母亲在电话里说，别回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挂了电话她躺那儿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那几天她胃口不好，我端粥进去，她摇摇头。

那年中秋没月亮。茶桌搬进堂屋，灯开着。母亲起不来，把枕头垫高靠着。月饼端到床头她摇头，我说喝口茶吧，她端起来抿了一下，放下，看门口。门口黑的，她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桂花又开了两回，妹妹才回来。

去年中秋，飞机落了地，她坐车到村口，我骑电动车去接。她瘦了些，头发里有了白的。外甥跟在后头，比我高了半头，喊阿舅，声音变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走吧。她说嗯。

到家里母亲已经坐在桂花树底下了。穿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好了，手搭在膝盖上看门口。妹妹进门，母亲站起来。慢，手扶着椅子扶手一节一节直起来。妹妹走过去，母亲抬手摸她头发，从上往下，一下，两下。妹妹叫了声妈，嘴唇动了动，又没出声了。

那天晚上月亮好。茶桌又搬到桂花树底下，荔枝炭烧上了。母亲和妹妹坐一块儿，挨着肩膀。外甥坐旁边吃月饼，吃了一块还要，母亲笑着说不急，给他倒茶。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茶汤面上，一晃一晃的。

妹妹从包里掏出两个纸盒子，没压坏。说妈，我做的凤梨酥，你教的方法做的。母亲拆了一个，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面又翻过去看另一面，看了好半天，咬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嚼了嚼，说，一样。妹妹笑了笑，也没说话。

夜深了，桂花还在落，细细的，落在茶杯边上。我把桌角那两只杯子拿过来倒了茶，端给妹妹一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月亮偏西了，挂在桂花树顶上。母亲和妹妹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一张桌子听不清。只听妹妹说了一句明年还回来，母亲嗯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站起来收茶壶。回头看了一眼，金岗山在月光底下浮着，山顶那块大石头圆圆的，朝这边坐着，安安静静。母亲和妹妹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地上，长长的。夜风漫来，桂香还在院落里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