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炊烟，飘香六十年

士德

华丰机械厂的大礼堂依偎在南川河畔，礼堂东墙外经改造后建成食堂操作间，东墙留有多个打饭小窗口，是全厂单身职工每日三餐必到的地方。礼堂北侧建有小舞台，大门在南面，平时不开。礼堂西侧靠灯光球场有一便门，我们打饭一般都走这个便门。

1975年，我进入华丰厂工作，开始了我四年多的工作与生活。华丰厂大食堂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早上二两粥，二分钱咸菜，一个馒头，简朴的餐食里藏着军工岁月特有的滋味。而大食堂厨房里的那些师傅们，却悄然将平凡的日子为我们酿成了醇厚的酒香。

（华丰厂食堂的“崔大师” ）

崔涣然，这位转业军人，被华丰厂人亲昵地唤作“崔大师”。他原是兰州军区驻青海某师师部机关炊事班班长，一身烧菜本领深得部队干部战士喜爱。

崔大师转业来到华丰厂后，曾参与组建华丰厂大食堂的全过程，曾担任大食堂首任炊事班班长。崔大师在食堂跑前跑后，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管理严格认真，谁要是工作时偷懒耍滑，崔大师一定不留情面。崔大师平时腰系白色围裙，一脸严肃，不喜言笑；但是，大家还都挺服他的，

崔大师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红烧肉、糖醋排骨、黄闷鸡，堪称三绝。曾有省级领导来工厂视察，尝过崔大师的红烧肉后连声惊叹：“这般滋味，大饭店也难寻！”

而我记忆最深的，是崔大师那道红烧肉烧大罗卜。华丰厂深藏山沟，一切物资都要从200公里外的宝鸡用汽车运送而来；鲜嫩的绿叶菜成了奢侈，唯有大罗卜、大白菜、土豆是大食堂必备菜品。崔大师的红烧肉炖萝卜，红烧肉炖土豆便成了华丰经典。

（崔大师在食堂的工作照）

每逢周日中午，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单身汉们便攥着饭盒蜂拥而至。肉香如无形的手，牵引着饥肠辘辘的我们。窗口内，崔大师手持特制小铁锹，在翻滚的大铁锅里搅拌着人间至味。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染着红亮的光泽，萝卜块则如饱吸甘露的璞玉，温润透亮。

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肉香轰然绽放，瞬间勾出攒了一周的馋虫。咬一口萝卜，汁水四溢；那罗卜吸饱了肉脂浓香，晶莹如琥珀，软烂入味，竟比肉更勾魂。

这道菜以罗卜甘甜与肉香交织，化作不可抗拒的暖流滑入胃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锅菜是崔大师给我们的馈赠，给了我们家的慰藉，是烟火气里最踏实的温情。

饭盒碰撞的清脆声响，工友们质朴的笑脸，连同那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烧罗卜，将异乡的乡愁与劳作的艰辛一并消解，让荒芜山沟里也开出了家的温馨。

而如今的我，虽有那个时候没有的食材，却再难复刻出崔大师当年的味道。那滋味，早已与山沟的炊烟，南川河的流水，工友们的笑语，一同封存在记忆的坛中，酿成了思念的酒。崔大师，您可知道，每当节假日，我都会想起您那锅红烧肉，我总忍不住喃喃：好想您当年的味道啊！

（华丰厂大食堂的翁洪玉师傅）

翁洪玉，我们都叫他翁师傅，矮壮的身形里藏着憨厚与扎实。他的拿手菜白菜过油肉，是那个年代浓墨重彩的一笔。

下班号音响起，饥肠辘辘的男女单身如潮水涌向食堂。大铁锅在灶台轰鸣，翁师傅腰系白围裙，铁铲翻飞如舞。过油肉片的精髓，在腌制裹粉，在热油翻滚间掌握时间的火候。翁洪玉师傅做的过油肉片软软的，嫩嫩的，滑滑的，捞出备用。

白菜入锅翻炒快熟时，倒入还冒着热气的过油肉片；这时白菜汁水与肉香交融，出锅时汤汁浓稠，裹着绵软的肉与软烂的白菜。那醇厚的肉香与清甜，就着两大馒头，最后用馒头沾尽饭盒底的汤汁。

㖭碗，㖭饭盒是常事，这才是对滋味最虔诚的敬意。

翁师傅的白菜过油肉，不仅填了辘辘饥肠，更以人间烟火气，暖透了那段艰苦却干劲冲天的岁月。

寒冬夜班，山沟的阴冷刺骨。大食堂却为夜班工人备下惊喜：翁师傅的油汪汪绘面片，将白天的剩菜汇成一锅暖意。热气腾腾的面片滑入口中，暖意从喉头直抵心窝，一夜的疲惫竟被这碗暖香悄然融化。那香，那暖，让山沟的夜也睡得格外安稳

（华丰厂大食堂冉金焕师傅在切菜的工作照）

华丰厂大食堂分工明确，不光有崔大师和翁师傅等烹饪高手，还有很多普通人。有专职蒸馒头的，还有专门切菜的；冉金焕师傅就是食堂切菜高手。

清晨的寒气还没从砖砌的案板上散尽，冉金焕师傅已经站定了自己位置。她面前是两大盆刚洗完的大白菜，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冉金焕师傅挽起洗得发白的蓝布套袖，右手抄起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宽背菜刀，左手五指微蜷，用指关节稳稳抵住刀面。刀刃切入菜帮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随着冉金焕师傅手腕有节奏地起落，案板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似的白菜片，大小均匀，薄厚均匀。冉师傅切得极快，刀刃撞击木案板的“哒哒”声连成一片，像一阵绵密的小雨。她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刀刃，仿佛手里切的不是白菜，而是一根根需要被驯服的琴弦。

切土豆丝是冉金焕师傅的拿手戏，也是考验切菜工技术的试金石。冉师傅面对一大盆洗干净的土豆，那个年代的土豆丝是不削皮的。冉师傅把土豆在案板上横切一刀，让底面平贴，这才开始下刀。刀锋贴着指节滑动，土豆片薄得透光，叠起来再切成丝，动作一气呵成。

冉师傅把切好的土豆丝丢进旁边的水盆里，清水瞬间变得浑浊，淀粉被洗去，剩下的丝条根根脆挺。

冉金焕师傅切土豆丝时几乎不看刀，手上的节奏丝毫不乱。上午切，下午切，一年四季都在切。我们几百人吃的白菜片和土豆丝，都是冉金焕师傅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第一排右起：翁洪玉、孙全贵、崔涣然、马德昌、王师傅？、？、王俊录、孔桂兰。

第二排右起：蒋世惠、邓华秀、？、刘俊玲、姚惠珍，冉金焕、李俊义、杨丁香）

而今，南川河的水仍在流，华丰大食堂却早已不见踪影。照片上的师傅们大部分人都不在了，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去了天堂。

崔大师的铁锹，翁师傅的铁铲，冉师傅的菜刀；那锅红烧肉炖罗卜，那盆白菜过油肉，那碗半夜吃到的绘面片，都成了我们记忆深处永久的光。

闭上眼，我仍能听见饭盒的叮当，嗅到炊烟的暖香，看见大食堂所有师傅们忙碌的身影。

那山，那人，那个华丰大食堂的烟火；就是我们青春里最滚烫的时光，是岁月深处永不熄灭的灶火。

向华丰大食堂的师傅们致敬！没有你们，就听不到华丰厂那二十年不停的枪响，就没有六十年后留给我们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