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斜阳不语，过客生愁——读唐.沈彬《再过金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彬（约864—961），字子文，洪州高安人，是横跨晚唐、杨吴、南唐三朝的“活化石”式文人。他少年孤苦苦学，唐昭宗光化年间三举不第，索性把功名丢进云阳山的云雾里，南下湖湘、浪游岭表十余年，与诗僧齐己、虚中唱和，半是避世半是寻仙。直到五十余岁，南唐先主李昪镇守金陵罗致俊逸，他献“须知笔力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一联，才被辟为秘书郎，后来又以吏部郎中乞骸骨致仕。一生看尽唐末崩坏、五代走马灯般的篡立，再路过金陵时，石头城头换过多少旗号，他比谁都清楚。</p><p class="ql-block">《再过金陵》写的便是这样一次“再过”。</p><p class="ql-block">“玉树歌终王气收”，七个字掐灭了陈后主《玉树后庭花》的最后一拍——宫漏停、绮筵散，六朝金粉随隋军铁蹄碾进秦淮泥里。沈彬用“王气收”三字，不只是吊陈亡，更是把金陵作为“天子气”符号的神话轻轻撕开：唐之金陵、杨吴之金陵、南唐之金陵，哪一朝不是唱着新曲等收场？紧接着“雁行高送石城秋”，雁阵无心，秋色无罪，它们只是按时令掠过石头城头，把又一个王朝的秋天送往南方。人世兴废如候鸟来去，自然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p><p class="ql-block">最毒也最静的是后两句：“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p><p class="ql-block">这“不管”二字，是沈彬九十年阅世熬出来的清醒。他见过科举榜上的名字年年换，见过节度使的节钺代代交，见过“山水诗”换回“秘书郎”的官服，也见过自己最终脱掉官服回丹阳沈山筑庵听松。江山还是那道钟山、那条江水，斜阳还是那轮向晚的红，可坐拥王气的、隔江犹唱的、桥上走过的、帘后听歌的，全成了客。诗人自命“客愁”，不是矫情，是承认了自己也是被秋雁送走的一缕——和陈叔宝、和李煜、和石头城砖缝里每一代苔痕，并无两样。</p><p class="ql-block">白居易写“去似朝云无觅处”，怅的是美与梦的短；沈彬写“一任斜阳伴客愁”，冷的是江山对一切短都不负责。前者是诗人对人生的柔肠，后者是乱世遗民对历史的白眼。沈彬的可贵，正在于他没有停在“吊古伤今”的套路上，而是把兴亡的账算到自然头上：不是江山无情，是人总误以为江山该有情。斜阳不问谁家天下，只管把影子拉长，铺在过桥的、赶路的、失意的和致仕的身上——沈彬站在桥影里，忽然就不愁了，因为愁也是斜阳给的，收不收得走，由不得客。</p><p class="ql-block">今人再过金陵，地铁穿钟山，霓虹压秦淮，万寿桥式的古物尚可重修，沈彬式的斜阳却从未改期。读这二十八个字，不必替哪个王朝叹气，只需在傍晚的城墙根站一站：雁早南飞了，歌早终了，王气收了，只有水声和夕光，还在替所有过客，陪自己愁那一小会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丙午六月廿一写于鹭岛</p> <p class="ql-block">有图片载自网络，向原作者致谢！</p> <p class="ql-block">给予关注加粉丝，支持一下楼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