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大雨故园情 亲人小聚暖心灵

蘇吉兒

处暑刚至，东北故里，竟逢一场滂沱夜雨。夜半二更，雨便倏然而至，雨点重重叩击屋前屋后的塑料大棚，噼啪之声穿透沉沉夜色，声声落进心底。卧于炕榻之上，辗转难眠，听雨声漫过檐角，一夜无好眠。

待到拂晓，雨势愈盛。檐头雨水奔涌倾泻，恍若飞瀑垂落，密密雨幕横亘天地，早已分不清丝丝雨线，茫茫然化作一片浑茫雨布，笼住整个村落。屋前后老妈种的菜园，玉米亭亭，菜苗萋萋，尽数沐浴在骤雨之中。黄瓜与番茄已近暮秋，枝叶渐见萎黄，可风雨洗礼之下，仍有几许嫩新叶芽破土抽生，于萧瑟时节，兀自舒展，争一瞬生机。

天无半分晴光，铅灰云絮沉沉覆压四野，远山近树都隐在烟雨迷蒙里。古谚云“处暑满地黄，家家修廪仓”，往年处暑多是云淡风清，暑气渐收，不曾想今年的处暑，竟以这般狂风急雨登场，教人着实大开眼界。

辰时七点，舅老爷家二姨一通视频拨来，语声热忱，唤我携母亲前去家中赴宴。言说二姨夫破晓便奔赴松花江，捞江中鲜鱼，请我们过去吃晌午饭。我望着窗外瓢泼大雨，连连推辞，道雨势滔天，不便出行。二姨却笑言“反正你有车，待雨稍缓便可驱车前往”。盛情殷殷，几番推却不得，只得应下。

通话之间，问及二姨夫江上行渔之事，心中陡然悬起一重忧虑。“江面风浪恶，风雨要知归”，这般大雨倾盆，江上浪涌，行舟打鱼岂能安稳？二姨道电话不通，消息杳无，一颗心便跟着雨丝沉沉悬起，只盼上苍垂怜，雨势早些衰减。

如今屋舍四围搭起防寒防雨的大棚，冬可御凛冽寒风，夏可隔漫天骤雨。纵是大雨如注，雨珠隔棚而落，喧嚣在外，屋内安闲，心底便生出稳稳的妥帖与安全感。不由得忆起旧日老屋，泥土夯实的厚墙，茅草铺就的屋顶，年岁久朽，每逢落雨，便是屋外大雨，屋内小雨，盆罐齐摆，接遍檐下漏雨，满是岁月的窘迫。

及至二〇〇一年，我参加工作刚安稳下来，略有薄蓄，便与父亲商量让他推倒土屋，重砌砖瓦新居，方才脱离漏雨之苦。只是彼时木窗髹以油漆，经历了十载风雨侵蚀后，木料变形，缝隙丛生。在二O一O年后又更换塑钢窗，再到二O一八年起又搭起如今的保温大棚，居所才一步步变得安稳舒适。奈何父亲辞世已逾四载，这般现世安稳，便利光景，他却再也不能陆续享受了。念及此处，心中不免怅然。

斜倚炕头，指尖漫划手机，思绪千回百转。忆往昔岁月，百感交集；望眼前漫天风雨，又为江上未归的二姨夫暗自惦念。渔获多少原是小事，平安归来，才是万般要紧。

十点半钟左右，二姨发语音让我去，二姨夫视频给我，鱼打回来了，让我赶紧去。听到打鱼顺利归家的人回来了，担忧的心才放下来，平安就好。

渐近正午，漫天雨势终于缓缓收敛。我驱车载着母亲，奔赴二姨家中。抵门方知，二姨夫已然归家半个时辰，半塑料箱的江鱼摆在堂前，大小参差，皆是松花江刚出水的鲜活生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往昔物质匮乏，寻常人家难得肉食，二姨夫家，却常得江鱼滋味。

二姨夫是庄稼院里难得的能人，农事耕耘，驾车修缮，拉沙营生，万般活计皆能上手，勤恳聪慧，百般营谋，把小家打理得红火兴旺。二姨亦是持家好手，屋内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晌午一桌地道东北家宴，炖鱼醇厚，煎鱼焦香，炖豆角软糯，满室鲜香漫溢，烟火气扑面而来。

饭后闲坐，静待雨歇，谁知雨丝缠缠绵绵，直落至暮色四合方才罢休。二姨又唤来二舅家儿媳，傍晚再开一席家宴，佳肴满桌，众人开怀畅食。宴罢，我帮二姨夫调试户外摄像头，理顺网络与软件。这一个处暑之日，始于满城风雨，盛于满堂烟火，竟是被家宴填满的一日。

辞别归家之时，二姨又将烹制好的大鱼装好，执意塞给母亲带回。一桌宴席，连吃带拿，亲戚人人皆有所得。二姨二姨夫已是古稀之年，心性宽厚热忱，乐于付出，总觉些许吃食不算什么，总是处处照拂一众亲友。“但存方寸善，岁岁自安康”，心怀暖意与大爱的人，想来定能福寿绵长，喜乐常伴。

临别时，二姨又邀我次日再去家中品菜，我含笑说再说，心底融融暖意漫涌。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这般朴素温热的亲情。

二姨夫还记挂着我返城上班行程，说届时要开他的新车送我去往机场，送到之后他再独自驾车折返。这早已不是头一回相送，犹记往昔，还是老旧手动车辆，长久不开手动档的我换挡生疏，脚下油门稍重，二姨夫便在一旁笑着叮嘱，轻踩油门，切莫费油。那往返一整个上午的奔波，他从来不觉烦劳，不求回报。

许多亲戚家的大事小情的，都能看到前后张罗和忙活的二姨夫的身影，他瘦瘦的中等身材，永远装着使不完的能量，永远是一幅热心肠。

窗外风雨已然散尽，处暑的寒凉悄悄漫上人间。一场骤雨，一席家宴，一腔亲友深情。烟火寻常，最是动人，山河岁岁流转，唯有这份故土亲情，温润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