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的美篇/八个月

雪莲

<p class="ql-block">八个月</p><p class="ql-block">文/雪莲</p><p class="ql-block">他说,我绝不能让她知道,那八个月是我最怕睡着的时光。因为每一次天亮,都像偷来的。</p><p class="ql-block">林说出"白血病"那三个字的下午,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我和他隔屏相望,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p><p class="ql-block">他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血癌,医生说的。"</p><p class="ql-block">林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部分。一米八五的个子,脊背依然挺直。军人家庭出身,部队培养了几十年,哪怕在说最心碎的事情,他的坐姿也没有塌下去。他说妻子走的时候年仅四十八岁,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与己无关的档案。</p><p class="ql-block">"坚持了八个多月。"</p><p class="ql-block">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p><p class="ql-block">八个月。两百四十多个日夜。他说那八个月是他这一生最艰难的时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句话的重量,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最艰难。"</p><p class="ql-block">他说每天看着她吃大把的药,看着她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他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根本不会去想好不好治、能不能治好,医生问我用进口药还是国产药,我就说了一句——只要能治好就行,花多少钱无所谓。"</p><p class="ql-block">他卖了房子,花光了所有积蓄,借了一百多万。</p><p class="ql-block">"人财两空。"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苦的,也不是释然的,更像是某种确认。"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p><p class="ql-block">我说那当然,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责任心还是要有。</p><p class="ql-block">他看了我一眼:"说真的,那时候哪会考虑花多少钱?只会想,救回来最好,救不回来,最少我努力了。我尽到了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总不能说为了省钱,怕花钱就不管她吧?"</p><p class="ql-block">他说妻子跟着他的时候一无所有。刚结婚那年,两个人挤在一间平房里,冬天水管冻裂了,满屋子都是冰。她没抱怨过一句。</p><p class="ql-block">"所以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争取。"</p><p class="ql-block">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在给自己做总结。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摩挲茶杯的边沿,一圈,一圈,很慢。</p><p class="ql-block">后来话题转到近况。他说女儿在成都读书,父母现在也在成都陪着孙女。他在学校旁边买了套学区房。"不过还不一定回成都,看父母怎么决定。他们想在成都生活,我就陪着;他们想回天津,我也跟着回。"</p><p class="ql-block">我说那你呢,你想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什么也不想。"</p><p class="ql-block">我说你也不能说什么都不想,你心里还牵挂着女儿。</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就是女儿。"</p><p class="ql-block">他说希望女儿过得幸福,过得快乐,过得无忧无虑。</p><p class="ql-block">我说:"我住的地方,交通方便,附近有公园,有三甲医院,有商场超市。购物、娱乐、休闲、医疗都齐全。"</p><p class="ql-block">我确认这套房子买对了,确认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确认即便有一天他老了病了,也不会给女儿添麻烦。</p><p class="ql-block">他说姐姐很幸运。我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的事。他说:"相比那些发现晚的人,姐已经很幸运了。"他说:"像姐姐这样的人确实很少,尤其是心态。"</p><p class="ql-block">我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说我的一个同学,骨癌,也是人财两空。</p><p class="ql-block">他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个时候她爱人只有四十八岁。"</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又聊了心脏病、糖尿病并发症、急性心梗。他说:"唉,你说人这一生要遭受多少折磨。"他摇摇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别提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这个在部队里待了几十年的男人,坐得笔直,说话干脆,从来不拖泥带水。他处理过最棘手的任务,带过最硬的兵,可在妻子生病的那八个月里,他每天最怕的就是睡着。因为每一次醒来,都可能少一天。</p><p class="ql-block">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女儿这些。他会告诉她的是:爸爸在成都买了房,附近有公园,交通方便,有三甲医院,将来你结婚、生孩子了,幼儿园也在旁边。</p><p class="ql-block">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不留下任何需要她操心的缝隙。</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聊了好半天。他站起来,身板依然挺直。他微笑着对我说:"姐,保重。"</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窗边眺望他走远。梧桐叶还在落。这个一辈子挺直脊梁的男人,在失去爱人之后,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防线。他要去守护女儿,守护父母,守护一切他还能守护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些深夜里的恐惧、无力、数不清的账单和咽回去的话,都被他整齐地折叠起来,压在箱底,轻易不打开。</p><p class="ql-block">他只是偶尔会在某个下午,说起"八个多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