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五章 · 娟姗来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娟姗牛进村那天,二蛋和建军挤在路边看。</p><p class="ql-block">牛是从三辆恒温运输车上卸下来的,一车装十六头,总共有四十八头。每头牛身上裹着毯子,耳朵上挂着黄色的耳标,上头印着编号和出生日期。她们踩着踏板缓缓走下来,脚下的蹄子小巧圆润,踩在地上几乎不出声,像穿了一双软底鞋。</p><p class="ql-block">二蛋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嘴里的草嚼到一半忘了咽:“这牛咋这么小?”</p><p class="ql-block">建军也伸着脖子:“小归小,听说挤出来的奶比咱本地牛金贵。”</p><p class="ql-block">二蛋说:“金贵到啥程度?”</p><p class="ql-block">建军说:“一升能顶五升。”</p><p class="ql-block">二蛋说:“那它吃草也顶五头不?”</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倒没有,它吃得少。”</p><p class="ql-block">二蛋沉默了一下:“吃得少,挤得多,还不让咱吃肉——这牛,是来替咱过日子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咱算啥?”</p><p class="ql-block">二蛋说:“咱算替牛过日子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还是牛马。”</p><p class="ql-block">二蛋说:“这回是奶牛的马,简称奶马。”</p><p class="ql-block">建军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开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娟姗牛进了棚之后,老孙头赶过来看。他换了一副新花镜,隔着栏杆凑进去端详了好久,镜片快贴在牛脸上了。他看了半天直起腰来,对牛兴旺说:“这牛骨架小,前胸窄,后驱宽,典型的乳用体型。你看这乳房,前伸后延,附着好,血管明显。”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中年后生也跟着伸脑袋往里看,但看的不是乳房,他们的目光顺着牛背往下滑,滑到牛肚子底下就拐弯了,然后拐到玛雅玛丽身上去了。玛雅玛丽今天穿了一条浅色超短裤头,露出来的大腿比娟姗的乳区还白。老孙头说完了才注意到后生们的眼神不对,把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看牛!看牛!牛肚子底下有血管,你们看人家腿干啥?”</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站在运输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血统档案,正对着耳标编号一头一头核对。她回头冲建军喊:“建军!过来帮我看看这头,她的乳房怎么长这样?”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头说了一句:“这乳房怎么像个盆扣在肚子上?”玛雅玛丽翻了翻血统档案:“这是娟姗的典型特征,浴盆状乳房。四个乳区发育均匀,后缘向前延伸,底线平坦。这是高产奶牛的标志,新西兰管这个叫‘行走的牛奶工厂’。”</p><p class="ql-block">二蛋也凑过来,蹲在另一侧伸头看。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那别的形状呢?”</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把档案翻了一页:“有三种常见的。浴盆状最好,碗状次之,圆形的就一般了。还有一种下垂的,叫山羊乳房,耷拉得像布袋,走路晃晃悠悠,容易受伤,产奶量也不行。”</p><p class="ql-block">二蛋说:“那咱这批里有没有布袋的?”</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这批是新西兰进口的,血统经过筛选,全是浴盆和碗状的。”</p><p class="ql-block">二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棚里排队进栏的娟姗们,说了一句:“那咱这批牛,全是奶牛界的超模,肚子上扣着浴盆来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蹲在那儿没动,还盯着那头浴盆状乳房的娟姗看:“这盆……是深。比咱南河边的水盆还大。”玛雅玛丽说:“人家那是产奶的。你那是洗脸的,能比吗?”</p><p class="ql-block">赵三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蹲在栏杆外面,烟袋锅子叼着,眯着眼看了半天。他看完了之后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一句:“这乳房长得好。像咱家以前腌咸菜的大缸,又深又稳。”二蛋说:“三爷,那是牛肚子,不是咸菜缸。”赵三爷说:“我看着像。能装就行。”</p><p class="ql-block">第二批娟姗进棚的时候,有一头乳房明显比别的牛圆滚滚的,像个皮球扣在肚子上。二蛋指着那头说:“玛雅玛丽,那头是不是‘小户型’?”玛雅玛丽顺着他的手看了看:“对,那是圆形乳房。产奶量一般,但胜在圆润可爱。”二蛋说:“可爱能当奶喝不?”玛雅玛丽说:“不能。但看着心情好。”二蛋说:“那也行。奶不够,心情凑。”</p><p class="ql-block">第四批进来的有一头乳房看起来很大,但后缘明显耷拉着,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建军说:“这头是不是布袋?”玛雅玛丽走过去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沉了一下:“这头是下垂乳房,底线快低过飞节了。这头不能留,走路容易受伤,奶量上不去。”建军说:“那送回去?”玛雅玛丽说:“送回去。换一头浴盆的。”</p><p class="ql-block">赵三爷听完,把烟袋重新叼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盆大好产奶,袋大光好看,臀大生小子。咱要盆,不要袋。”二蛋补了一句:“盆大的牛走了,袋大的牛也不要。咱牛家村的新媳妇,得挑会过日子的,乳房得像盆,稳稳当当扣在肚子上,不能像布袋一样晃晃荡荡。”</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第二天一早去牛棚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跟牛兴旺说了一句:“那些娟姗的乳房,我看过了。浴盆的有三十头,碗状的有十五头,圆形的三头。下垂的那头已经退回去了。”牛兴旺说:“那这批牛咋样?”老孙头说:“浴盆的多,奶少不了。你等着收钱吧。”</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那些浅褐色的娟姗正排着队低头吃苜蓿。她们的乳房在肚子底下稳稳地挂着,像一个个倒扣的盆,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前咱选牛看牙口、看膘情。如今选牛看乳房,浴盆的留下,布袋的退货。这世道,牛也卷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赵三爷在他身后蹲着,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卷就卷吧。盆大的牛,产奶多。产奶多的牛,能养活咱这一村人。你说它是浴盆还是饭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是饭碗。”</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说:“那不就结了。”</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娟姗群里,一头浴盆状乳房的母牛正卧在草堆上反刍,阳光照在她平坦的腹底线上,四个乳区匀称地排列着,稳稳地扣在那儿,像一只安静的饭碗盛满了整个早晨的光。</p><p class="ql-block">后生们“轰”一声笑了,散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问建军:“他们笑什么?”建军脸又红了:“他们笑老孙头的眼镜擦反了。”玛雅玛丽看了看老孙头,他的眼镜确实擦反了,镜片朝外挂着,两条腿朝天翘着。玛雅玛丽用她那翘尾音的普通话说:“孙师傅,你的眼镜戴反了。”老孙头低头一看,赶紧翻过来戴上,脸比建军还红,拄着拐棍走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在牛棚中间,手扶着栏杆,看着那些浅褐色的小体格子挤在食槽前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从南河边新割的苜蓿。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她们吃得真斯文。”</p><p class="ql-block">赵三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蹲在门口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含着烟嘴含糊地说:“洋牛嘛。咱本地牛吃草像抢,她们吃草像品茶。”他又看了一眼:“不过长得确实俊。比咱那些本地黄牛好看多了。你看见她们那腿没?又直又细。”</p><p class="ql-block">建军咳嗽了一声。</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说:“你咳嗽啥?我说牛腿。”</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我也说牛腿。”</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赵三爷,娟姗牛的腿是出了名的细。好多人以为她们腿细是不健康,其实不是。她们的骨架天生紧凑,脂肪不囤在腿上,囤在奶里。所以她们的奶才香。”</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脂肪囤在奶里?那她们自己不长膘?”</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不长。她们吃进去的营养,百分之六十以上都转化成乳脂了。”</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说:“那她们这辈子图啥?”</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她们图的是,把自己变成最好的奶。”</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看了看那头正在嚼苜蓿的娟姗,那牛嚼得慢条斯理,嘴角没有一丝草渣掉出来,干净得像有人在下面接着。赵三爷说:“那她们跟咱本地牛不一样。本地牛吃草是为了长肉,长肉是为了让人吃。她们吃草是为了让别人喝。这是两种活法。”</p><p class="ql-block">二蛋在棚外面听见了,接了一句:“都是活着。一个死在刀底下,一个活在杯子里。咱以前是送它们上路,如今是送它们上桌。都是送,意义不一样。”</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看了看二蛋:“你啥时候说话这么有道理了?”</p><p class="ql-block">二蛋说:“蹲了十几年工地,没学会别的,学会了一句,活着比啥都强。牛活着,奶就有。奶有了,咱就能活。这叫循环。”</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循环就循环吧。反正牛高兴就行。”他说完拄着拐棍走了,拐棍戳在干地上“咚、咚、咚”的,像在给娟姗们的吃草节奏打拍子。</p><p class="ql-block">二蛋在牛棚外面的草垛上坐了下来。他坐着比蹲着舒服。他把口袋里那只铃铛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看着棚里那些娟姗挤在一起吃草,吃苜蓿、喝南河引过来的水。她们的嘴唇碰到水的样子轻轻的,像在亲水面。二蛋看着看着,忽然对铃铛说了一句:“你看见没,她们喝水的样子,跟你当年不一样。你喝水是把嘴埋进去,她们喝水是碰一下抬一下头。你粗糙,她们精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