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2年8月,我家从黑水迁回安岳。若说黑水岁月烙下的底色是孤寂落寞,那在安岳度过的童年,便是被贫困与辛劳层层包裹的粗布衣衫,补丁叠着补丁,可粗粝的布料里,偏偏缀满了细碎温热的光亮——是山野田埂间的孩童游戏,为清贫的成长岁月,缀上了一帧帧纯粹鲜活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最早的嬉闹,是同伴间滚烫鲜活的烟火气息。我们生产队同年降生的九个男孩,家家日子都清贫寡淡,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春日田埂上,我们追着风肆意奔跑,爽朗的笑声撞在沉甸甸的稻穗上,抖落一地细碎的暖阳;少年心气盛,总爱比拼奔跑的速度、攀爬的高度,那份争强好胜里,藏着不服输的莽撞与热忱;闲暇时便围蹲在地,叽叽喳喳谋划着新的玩法。孩童间难免拌嘴赌气,偶有小打小闹,也会互相捉弄打趣,转眼便又和好如初。而我是九个伙伴里唯一走出过长沟子的人,那份见过些许外界光景的小小骄傲,让我成了孩子们默认的“孩子王”,领着一群伙伴,在广袤的田野间,肆意挥霍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也用双手编织出童年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回到长沟子没多久,一日午后,我们几个孩子聚在生产队晒场嬉玩,有伙伴忽然说起,中午他父亲过生日喝了酒。一句闲谈勾起众人好奇,有人轻声发问:“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一群孩子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沉默半晌,有个伙伴猛然想起大人的闲谈,迟疑着开口:“我听大人说,酒是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灵光一闪,一拍手提议:“那我们就来玩烤酒的游戏吧!”话音刚落,一众孩童欢呼雀跃,纷纷叫好。</p><p class="ql-block"> 我们从未见过真正的烤酒作坊,便凭着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描摹出酿酒的模样,就地取材开启这场童趣游戏。场地选在距晒坝五六十米外的水田边,秋收过后,田里蓄着半尺左右深的清水,湿润松软的田坎成了我们的工作台。一群小手沾满黄泥的孩子蹲下身,指尖细细揉捏泥土,制造心中的酿酒器具:先堆出一截敦实的泥圆柱,像一座小小的谷仓,再在圆柱顶端掏出一只浅浅的圆洞,这就是我们想像的可以用来烤酒的罐。我们在罐柱上刻一道蜿蜒细槽,顺着圆柱盘旋而下,直通下方一只低矮的泥桶一一我们设想的承接酒水的容器。我反复摩挲修整,把两处泥器抹得圆润平整,力求模样精巧。一切筹备妥当,我们捧来清水缓缓注入顶端泥罐,看着水流顺着凹槽蜿蜒流淌,宛若一缕银绸,缓缓落进下方泥桶,众人当即欢呼雀跃,齐声高喊:“酒成啦!酒成啦!”我们沉浸在这场自创的游戏里,一遍遍注水“烤酒”,直到泥桶盛满清水。这亲手创造的欢愉,在心底漾开,难以言说。</p><p class="ql-block"> 直起身时,我瞥见身旁一个伙伴脸上沾着斑驳泥污,想来是脸上发痒随手抓挠所致,当即指着他的脸庞放声大笑。其余伙伴见状,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惊起不远处栖息的一只翠鸟,振翅直冲云霄。</p><p class="ql-block"> 那伙伴起初有些窘迫难堪,可抬眼一看,发现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手上、衣衫上,都溅满褐黄色的泥点,个个活脱脱是泥娃娃模样,反倒笑得热泪盈眶。</p> <p class="ql-block"> 童年的游戏,就像山野间来去自由的风,总有轮番兴起的热潮。一段时日里,全村孩童总会不约而同迷上同一种玩法,这份独属于集体的热忱,让平淡寡淡的穷苦日子,生出了热闹鲜活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最早风靡乡间的游戏是滚铁环。看着村里四五个伙伴手持铁环,在晒场上行云流水地滚动,利落的姿态深深吸引了我。我几次开口想借来把玩,可他们玩得兴致正浓,个个都不肯松手。</p><p class="ql-block"> 求人无望,我便打定主意亲手做一个。可家中寻不到铁丝,我正彷徨无措,偶然瞥见三爸家窗前挂着两三圈铁丝,便大胆取下,用力砸断一截。我小心翼翼弯折铁丝,想箍成圆环,可反复尝试,圆环始终歪歪扭扭,我深知铁环不圆,滚动时定会颠簸歪斜,走不远也稳不住。正当一筹莫展之际,水缸边的水桶给了我灵感,我以水桶外壁为模具,一番修整,终于做出了规整的铁环。又剪下一段铁丝,一端弯出小巧铁钩,作为推动铁环的推杆。耗费不少心力做成铁环,一想到之前伙伴不肯出借的模样,心底便漾起满满的快意。</p><p class="ql-block"> 做好铁环,我迫不及待来到晒谷场,用铁钩勾住铁环轻轻一推,铁环便“咕噜咕噜”向前滚动。起初并不顺遂,滚出几步便轰然倒地。我耐着性子反复练习,滚动时凝神聚力,把控推力大小,调整行进方向,生怕铁环倾倒。几番练习过后,我终于能熟练操控铁环,绕着平整的晒场滚上五六圈也不曾倒地,心底满是满满的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原先拥有铁环的伙伴陆续来到晒场,有人提议比试高下。晒场地面平坦开阔,众人比拼许久也难分胜负。于是有人提议,去往晒场外的田坎上比赛。那条田坎紧贴晒坝边缘,宽度不过一米左右,地势起伏不平,还有缓坡。我们在窄窄的田坎上角逐,遇上陡坡控制不住速度便会落败,碰到坑洼颠簸把控不及也会失手,意外接连不断,总有人中途出局。可越是输赢难定,我们越不服气,一场接一场比拼,兴致盎然,全然不知疲倦,直到暮色浸染山野,才肯作罢。</p><p class="ql-block"> 我带着满心欢喜回到自家院坝,恰好撞见三爸正在箍水桶。他一眼看见我手中的铁环,立刻明白我偷拿了他预备箍桶的铁丝,顿时怒火中烧,俯身作势要抢夺铁环,甚至抬手似要教训我。我心头一惊,慌不择路朝着晒场方向狂奔逃窜。跑了许久,回头望见三爸并未追来,才在晒场边缘忐忑徘徊,许久之后才蹑手蹑脚溜回家中,不敢出门。</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出门,我看见三爸箍水桶的桶箍,主体用了铁丝,上下两处却是篾条编织而成。我心里生出几分愧疚,篾条做的桶箍既不结实耐用,制作起来也格外耗费功夫。可即便满心愧疚,亲手造出铁环的喜悦、滚铁环竞速的畅快,依旧藏不住,在心底久久翻涌。</p> <p class="ql-block"> 一日放学归家,行至晒坝上空,五六只鸽子翩然掠过天际,悠扬清脆的鸽哨声随风传来。我和同行的同学满心新奇,这般声响,我们先前从未听闻。龚如彪带着几分骄傲开口,鸽哨是他和二哥亲手制作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和一众伙伴缠着龚如彪,央求他教我们制作鸽哨。我们捡拾桐树的果实作为鸽哨的共鸣箱,挑选大小适中的果实,尽量打磨得轻薄,这一步并不算艰难。真正的难处在于制作舌簧。我们削来纤细竹枝,一点点刮成薄竹片,厚薄必须拿捏得当,既要保有弹性,振动时能发出清亮声响,又不能过于脆薄,稍一用力便会断裂。我们握着小刀细细雕琢竹片,反复打磨调试,指尖常常酸胀发麻,一不小心还会被刀刃划破皮肤,可没有一个人轻言放弃。舌簧做好后,我们用桐油将共鸣箱与舌簧牢牢粘合,一只简陋却倾注了心意的鸽哨便成型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做好的鸽哨交给龚如彪,他将鸽哨固定在自家鸽子的腿上,抬手放飞鸽子。起初鸽子低空盘旋,迟迟没有声响传出,众人满心失落,以为一番努力尽数白费。可当鸽子振翅飞向高空,在空中缓缓盘旋之时,清亮绵长的鸽哨声骤然响起,声响洪亮,余韵悠长。伙伴们激动得欢呼雀跃,我的心神仿佛也随着清脆的哨音,跟着白鸽一同翱翔在澄澈的天际。</p> <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岁月,生活异常艰难,不少游戏道具,都要我们亲手摸索、亲手打造。亲手制作的过程,纵然沾染泥土、耗费心力,却平添了别样的趣味。在一捏一削、一磨一粘的劳作里,我们学会了观察思考,懂得了坚持意义,清贫的时光,也因这些山野游戏,变得丰盈鲜活,成为一生都难以磨灭的温暖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