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雨，岁月回甘

飞雪

半生风雨，岁月回甘

我生于五十年代末，尚在懵懂稚龄，刚脱离母亲温暖的怀抱，便撞上了六十年代初那场举国难忘的饥荒岁月。老家乡人质朴，将那段食不果腹的日子唤作“细粮关”，寥寥三字，道尽了当年的拮据与煎熬。

彼时我年仅两岁，尚不谙世事，不懂人间疾苦，可岁月的寒凉却深深镌刻在童年的记忆里。那时乡间逃荒的流民络绎不绝，贫瘠的土地养不活一方百姓，饥饿是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家中四口人，生计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母亲每日从单位打回的一小碗米饭，便是全家一天的口粮，微薄的粮食，根本填不饱四口人的辘辘饥肠。

为了让我们姐弟饱腹，天未破晓，星辰未落，母亲便踏着微凉的晨光奔赴菜市。在被无数人踩踏过的菜市里，仔细捡拾别人丢弃的烂菜残叶，那是饥荒岁月里难得的吃食。归家后，母亲将菜叶细细剁碎，把仅有的米粒兑上满满一锅清水，文火慢煮。锅里清水翻滚，零星的米粒伴着碎菜叶起起伏伏，熬成一锅寡淡稀薄的菜粥。

年幼的我被饥饿折磨得哭闹不止，渐渐哭到气息微弱、无力出声。母亲总会温柔地抱起我，用小勺舀起稀薄的菜粥，一勺一勺耐心喂入我口中。日复一日，清汤寡水、毫无营养的粥食维系着我的性命，却跟不上孩童生长的脚步。长久的营养不良，让我长成头大身小的模样，身形孱弱畸形，直至五岁，我依旧无法独立下地行走。父母日日忧心、万般焦灼，却在大饥荒的岁月里，束手无策。

所幸艰难的岁月终会落幕，三年饥荒缓缓过去，家里的日子逐年好转。虽谈不上鸡鸭鱼肉、衣食无忧，但三餐温饱已然可期。我的身体也慢慢得以调养，渐渐学会走路、开口唤唤双亲，只是年少饥荒留下的孱弱病根，早已深埋肌理，潜伏未消。

这份虚弱，在我小学四年级时骤然爆发。那日我无端头昏脑胀，放学归家后便轰然倒地，陷入深度昏迷。七十年代，正值特殊时期，外界喧嚣动荡，医院亦是混乱无序、缺医少药。我卧病在床，无人能确诊病因，整日不吃不喝、沉沉不醒，最后被安置在临近停尸房的病房，静静等待生命落幕。

整整七天七夜，我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绝望之际，母亲奔赴乡下，寻来一只大白鹅，悄悄背入病房。她撬开我紧闭的牙关，让鹅的温润生机渡入我体内。一股温热暖流直抵心肺，濒死的我，竟缓缓苏醒。彼时医疗匮乏，无良药可医，唯有日复一日打针维系，瘦小的臀部布满针孔。这场重病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我卧床休养一载，才慢慢恢复气力。

病愈返校，校方建议我留级重读，家人却不肯让我虚度光阴。家中从教的大姑主动为我补课，自此我的童年再无嬉闹时光。每日课业结束，便是漫长的补习，灯火之下勤学苦读，直至深夜十点有余。日复一日的坚持终有回响，期末考试，我各门功课皆逾九十分。熬过一年苦读时光，我凭借不懈努力，顺利考入县中学。

年少的人生，似乎总与坎坷相伴。中学时光，我数次与死神擦肩。两次在大河学游泳，险些被汹涌洪水吞噬，幸而每次都遇好心人相救，死里逃生，竟在生死考验中学会了搏击风浪。

初三那年，我与同学上山割草，不慎摔落，右手脱臼、韧带撕裂。起初赤脚医生的简单诊治延误了伤情，手腕持续肿痛难消，转诊后才知伤势严重。关键时刻，仍是大姑带我远赴专区医院求医。医生坦言伤情棘手，旧伤增生复位极难，可大姑执意不肯放弃。我强忍钻心刺骨的剧痛，配合医生重新复位错位的骨骼，几度疼至昏厥。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而我却熬了岁岁年年。此后漫长时日，我日日坚持康复锻炼，强忍剧痛不曾停歇，可右手终究没能恢复如初，这份残缺伴随我半生岁月，影响朝夕生活。

回首前半生，饥荒、重病、伤痛接踵而至，半生坎坷，饱尝人间辛酸。命运如易碎的琉璃，经不住几番风雨敲打。那些跌宕的岁月、刻骨的苦难，历历在目、终身难忘。可正是这些历经的风雨，淬炼了我的心性，让我在往后岁月里，始终心怀坚韧，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