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恰逢其时第37章非典时期的爱情

介子

作者：耿顺甫美篇昵称：介子美篇号：504271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cacq?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不晚</a>封面与插图：Ai制作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fjl0?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小说恰逢其时序言及更新动态</a> 第37章非典时期的爱情 2002年11月，深圳。王思远在医院产房门口来回踱步，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折回来。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蜜蜂在耳边盘旋，又像老旧变压器漏电时发出的低频震颤。他数过，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七步。他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脚下的瓷砖被他的鞋底磨得发亮。“王总，你别走了。我头晕。”施雨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啪”地合上了。她昨晚从东莞赶回来，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早饭没吃，午饭也顾不上，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饿得咕咕叫。“我坐不住。”王思远停下来，靠在墙上。墙面凉丝丝的，凉意隔着衬衫浸到后背，像一块巨大的冰贴在上面。他站了不到三秒，又开始走。施雨桐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产房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车出来，车上放着一堆带血的纱布。王思远探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护士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了。门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想起两年前，在丽江客栈的露台上，陈静怡对着他笑，说“你这个人，真奇怪”。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还不知道他会让她吃这么多苦。她孕晚期脚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腰酸得直不起来，要垫两个枕头才能找到勉强能入睡的姿势。可她从来不抱怨，不喊疼，不叫累。她只是每天做好饭，等他回来，然后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聊公司的事。她说“思远，咱们的网站会好的”。他说“嗯”。她说“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带他去看看你妈”。他说“好”。她说“等公司赚钱了，咱们买个大房子”。他说“买”。她说“等咱们老了，一起回老家种地”。他说“种”。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产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口罩湿了半截，边缘贴着嘴唇。“王思远！生了！龙凤胎！母子平安！”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沉。施雨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她个子不高，撑不住他猛沉的重量，两个人跟着晃了好一阵才稳住。“王总，你当爸爸了！一次当俩！”施雨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笑，又带着喘。意外，俩。他跌跌撞撞冲进产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陈静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紫，头发全被汗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白被子盖到她胸口，底下掩着她瘦得单薄的身子。她身侧，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她看见他，弯眼笑了。那笑意轻得像深冬的阳光，不炽烈，却温温热热地漫到人心里。“思远，你快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迈步走过去，蹲下身。先看儿子，脸皱巴巴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核桃，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薄得像透亮的纸片，底下淡红的血丝清清楚楚。再看女儿，蜷成一团，比哥哥小了一圈，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的目光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来回看了好几遍，手抬起来想碰一碰，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糙了，指腹上全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硬茧，怕刮破这层软嫩的小皮肤。“像你。”他开口说。“不像，明明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鼻子哪有这么小。”“你生下来的时候，鼻子就这么小。”他这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儿子的面颊。皮肤嫩得像水豆腐，又像刚剥了壳的白煮蛋，指尖刚挨到那层软，他就像被烫到似的倏地收了回来。小东西动了动嘴，皱了下小眉头，转个身又接着睡熟了。他又伸手去碰女儿，她比哥哥警觉，他一碰就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他笑了。笑着笑着，热烫的眼泪忽然砸了下来，落在孩子裹着的棉毛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静怡，谢谢你。”“谢我什么呀？”“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孩子也是我的啊。”“嗯，咱们的。”2002年12月，王思远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儿子的名字，早起好叫王知行，取的是“知行合一”的意头，盼他长大之后，认准了对的事就踏踏实实去做，明辨了错的事就坚决不碰。女儿的名子，现起的，叫王知微，“见微知著”，盼她心思细密，能从细微处看见大道理。陈静怡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嘴里反复念着：“知行……知微……知行……知微……”她念了好几遍，抬起头来说：“名字是好听，就是刚开始念着有点绕口。”“叫久了自然就顺嘴了。”她抱着儿子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嘴里软乎乎地念叨着：“知行，知行，知行……”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咧开嘴笑，露出粉粉的牙床，活像颗刚冒头的小蘑菇。她也跟着笑了。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裹在母子俩身上，满室都是软和的热气。2003年1月，公司搬了新办公室。在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一百二十平米，隔出了独立工位、会议室，还有专门的茶水间。地面铺着棕色调的复合木地板，踩上去安安静静没什么声响。墙面刷着纯白色的乳胶漆，亮堂堂的，整个屋子都透着敞亮气。王思远在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深圳思远网络技术有限公司”。铜牌底，鎏金大字，灯光下亮得晃眼。他站在铜牌前久久伫立。铜面上映出他的脸：瘦了，晒黑了，颧骨也明显凸了起来。“思远，咱们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办公室了。”陈静怡抱着王知行站在他身后。“嗯。像样了。”“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嗯，会更好。”2003年2月，春节。王思远带着陈静怡和两个孩子回了东北老家。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硬卧上，王知行兴奋得坐不住，王知微倒安静，窝在陈静怡怀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到处瞅，不哭也不闹。火车到站的时候，母亲李淑芬已经等在站台上了。她穿一件暗红色新棉袄——陈静怡在网上买的，年前就寄到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黑橡皮筋牢牢扎住，脸上的笑堆成了一朵菊花，皱纹挤在一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她一把接过王知行搂在怀里，瞧了又瞧，亲了又亲。“这孩子跟思远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这眼睛，这眉毛，半点都不差。”她又接过王知微，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个像静怡，小嘴翘翘的，跟静怡一模一样。”“妈，您还记着我小时候什么样呢？”王思远站在一旁，手揣在口袋里笑问。“哪能不记得？你小时候比他还胖乎，圆脸蛋大眼睛，全村人见了都夸。那时候你爸乐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肯定要上大学’。”“妈，您可别总夸他，再夸他该飘了。”陈静怡笑着搭话。“飘啥飘？我儿子本来就有本事：自己开公司，自己找的好媳妇，现在连大胖小子和大胖闺女都有了。我睡着觉都能笑醒。要是你爸还在，看见如今这光景，指不定乐成什么样。”母亲抱着孙子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嘴里哼着老东北小调。调子是她当年跟着姥姥学的，没词，只剩熟稔的旋律。王思远望着母亲：她的头发全白透了，像落了一层雪，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肯定也是这样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哼着调子哄他入睡。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多半就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安安静静看着她们娘俩，话不多，脸上却漾着温温的笑。2003年3月，深圳确诊了第一例非典病例。消息最先从香港传过来。新闻里说这是新型肺炎，传染性强，致死率高，没有特效药。深圳的药店门口瞬间排起长龙，所有人都在抢板蓝根、口罩和白醋。板蓝根平时才几块钱一包，一下炒到五十块；往日几毛钱一个的口罩，涨到几块钱；就连平时两三块一瓶的白醋，都卖到了几十块。王思远去买口罩，硬生生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队伍从药店门口一直拐到街角，前头乌泱泱站了上百人。他最后买到一包二十个的蓝色医用口罩，薄薄的一层，透光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他给公司每位员工都发了两个，剩下的都带回家，留给陈静怡和两个孩子用。“思远，这次非典真的有那么严重吗？”陈静怡抱着王知微站在窗边问他。窗外小区里，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背着喷雾器消毒，空气里满是84消毒液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说不准，新闻报的情况很严峻，北京、广东、香港都已经出现病例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尽量少出门，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多开窗通风。”“公司那边怎么安排？”“能居家办公的都在家办公，项目绝对不能停——一旦停了，客户就留不住了。”他很快着手部署员工居家办公：程序员居家写代码，靠MSN和QQ对接沟通；设计师居家做图，通过FTP上传文件；销售居家联系客户，手机、座机轮着拨。唯独施雨桐不肯居家待着，她反问：“不见面，客户怎么签合同？”她说完就戴好口罩，挨家挨户跑客户。遇到门口贴着“非本公司人员谢绝入内”的公司，她就站在门口等，大半天也不走。碰到不敢当面接触的客户，她隔着玻璃门沟通，合同从门缝里塞进去，让对方签好再从门缝递回来。她难道不怕染病吗？当然怕。可比起染病，她更怕公司撑不下去。2003年4月，非典疫情进一步升级。北京、广东、香港成了重灾区，每天都有新增确诊病例，也不断有新增死亡病例。深圳的街头一下子空了：商场停业，餐馆关停，公交车上几乎没有乘客，整座城市像一座沉寂的死城。偶尔有路人经过，也都戴紧口罩、埋着头，脚步急匆匆的。王思远的公司也早没了往日的人气，只剩他一个人每天照常到岗。他戴着口罩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回邮件、电话接咨询。办公室里静得离谱，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几页纸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口罩带子勒得耳朵生疼。“思远，你别去公司了，回家来吧。”陈静怡的电话打过来，声音绷得发紧，带着压抑的急促。“不行啊，服务器总得有人盯，万一出了故障，整个网站直接就瘫了。”“你在家也能远程管啊？远程登录的操作你之前不都教过我了吗？”“家里网速太慢了，拨号上网慢得跟蜗牛似的，发一封邮件都得等半天。”“那你别待在办公室，去机房行不行？你之前不是说机房就你一个人吗，人少安全。”“机房没有外接电话，我在办公室还能守着座机接客户电话，要是客户打过来没人接，指不定以为我们早就倒闭了。”陈静怡没再劝，直接挂了电话——她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他。四月十二号这天，陈静怡接到了施雨桐的电话，对方声音急得发颤，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静怡姐，我到公司查资料，发现王总在公司发烧了，三十八度五。”陈静怡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直接砸在地上。她慌忙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没两秒又攥回右手。“你说什么？”“他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忽然说头疼，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五。我劝他去医院，他不肯，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了’。这会儿他脸烧得通红，还盯着电脑写代码，我劝了半天，怎么都不听。”“你帮我盯着他，我马上到。”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楼下的邻居王阿姨——对方五十多岁，已经退休，平日里常帮着她照管孩子。她戴好口罩，拦了辆出租车往公司赶。坐在车里，她的心脏狂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脑子里闪过之前新闻里非典病人的画面：人躺在隔离病房里，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她不敢再往下想。 到了公司，施雨桐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人快步走进去，看见王思远坐在办公桌前，脸烧得像煮熟的虾，通红一片。嘴唇干得裂开好几道口子，渗出来的血丝早干了，凝成几道暗红色的细印。眼白布满红血丝，红得像兔子眼睛。他看见她进来，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外面到处是病毒，太危险。”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你烧成这样，我能不来吗？”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真没事，就是感冒，可能昨天窗户开太大吹着凉了。”“你骗谁呢？非典特殊时期发烧，哪能随便当感冒算？你量过体温了？”“量过，三十八度五。”“你没去过疫区？”“没有。”“也没接触过确诊病人？”“真没有。天天窝在公司写代码，连几个人都见不到。”“那也得去医院做检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是非典呢？你也得想想知行和知微，想想你妈啊。”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又一软，重重坐了回去。施雨桐赶紧上前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他下了楼，打了车直奔医院。发热门诊排着长长的队，全是发着烧的人，个个戴紧口罩，彼此之间隔着两三米远，没人出声，所有人眼里都浮着掩不住的恐惧。谁要是咳嗽一声，周围的人立马慌不迭往后退好几步。他们从下午一直等到天擦黑，足足熬了三个多小时才轮到王思远。医生问完症状开了检查单，先抽血——针头扎进来的时候王思远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敢看；之后又去拍胸片，结果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出。陈静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绷得发僵。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她脸像糊了层纸，半点血色都没有。施雨桐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攥在手里，瓶身被手心的汗焐得温热，一口也没喝。王思远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有些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陈静怡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两个小时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广播叫到王思远的名字时，陈静怡猛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施雨桐扶了她一把。医生把化验单和胸片放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阴影说：“不是非典，就是普通细菌性肺炎，办住院吧，得打一周抗生素。”陈静怡悬着的那颗心“咚”地落了地，腿一软就靠到了墙上。墙面凉丝丝的，凉意透过薄衣服漫上来，瞬间窜遍她的后背，她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就湿透了，汗把内衣浸得冰凉。王思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厉害，还在不住抖。“我就说不是非典吧。”他哑着嗓子笑。“你闭嘴。”“你哭了？”他低下头，望向她的脸。“没哭。”“你眼睛红了。”“那是风吹的，走廊里有风。”他笑了，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失声哭了起来。她哭得浑身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蹭了他满满一胸口。施雨桐悄悄转过身，走到走廊另一头，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栏。王思远环住她，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着拍，像哄年幼的儿子入睡那般。“别哭了，我没事。”“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以后别再生病了。”“不生了。”“说话算话。”“算话。”王思远在单人病房住了七天，四下是白墙，病床、被褥也全是素白的。每日都有护士按时来量体温、测血压、送口服药。陈静怡天天来给他送饭。她戴着口罩，不进病房，隔着门把饭盒轻轻放在地上，敲两下门板，就往后退，直退到走廊对面站定。他开门把饭盒拿进去，吃完再把空饭盒放回门口，敲敲门，她再过来收。两人全程隔着一道门，没有多余的交谈，但只要知道她就在门外，他心里就踏实。他清楚地知道，她总坐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本书，翻不了几页就抬头往病房门的方向望一眼。“思远，你快点好起来，儿子女儿都想你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也想他们。”“儿子学会翻身了。昨天连着翻了好几次，从仰卧翻成俯卧，可翻过去就撑着回不来，急得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迸出来了，还是没能翻回来。女儿倒安静，趴着看哥哥哭，一点反应都没有。”“真的？”他的声音不自觉扬了几分。“真的，我拍了视频，等你出院就给你看。”“好。”他靠在床头，合上眼。枕头软乎乎的，被子裹着一身暖意。窗外的深圳蒙着一层灰蒙的雾色，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辨不清要往何处去。他脑子里全是两个孩子的模样：儿子攥住他手指时那点实打实的力气，女儿眯着眼睛看他时那副审视的小表情——他太想回家了。2003年5月，非典疫情逐步得到控制。深圳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人们陆续摘下口罩，走出家门，生活慢慢回落到往常的轨道上。街上重新有了往来的行人，虽大多还戴着口罩，脚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急促；公交车上坐了乘客，大家自觉一人占一排座位，隔出远远的空隙；餐馆也纷纷开了门，熟悉的饭菜香飘到街面上。王思远出院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抱两个孩子。王知行看见他，先是愣了愣，歪着小脑袋盯了他好几秒，紧接着咧开嘴笑开，露出粉嫩嫩的牙床。王知微趴在床上，仰着头打量他，小嘴微张，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他凑上去亲儿子的脸蛋，硬邦邦的胡子茬扎得小家伙不停缩脖子，小肉手直直往他鼻子上抓，抓得他都快喘不过气。他又去亲女儿，王知微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像是在研究那些扎人的胡茬是什么东西。“知行，知微，爸爸回来了。”儿子还不会说话，手上的劲儿却没松，指甲都轻轻掐进了他的鼻梁。女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他们多想你啊。”陈静怡在一旁笑着说。“我也可想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再生病了。”“肯定不生了。”“说话算话？”她伸出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算话。”他也递过手，两根小拇指轻轻勾在了一起。王知行看见了，伸手来抓，抓着抓着把自己逗笑了，口水滴了一手。非典那段日子，公司没停工、没裁员，也没减薪。施雨桐带着整个销售团队，天天戴着口罩跑了三十多家客户。鞋底磨穿了，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一口气签下八个合同，总金额足足六十多万。程序员居家办公写代码，准时交付了全部项目，客户验收时个个满意。设计师居家出图，得到客户夸赞：“比在公司做的效果还要好。”测试员居家完成测试，排查出上百个bug，程序员连夜赶工全部修改完毕。公司业务非但没有下滑，反倒实现了增长。非典疫情结束后，有客户主动找上门：“你们公司非典期间都能准时交货，太靠谱了。”好口碑很快传开，订单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客户一个引荐一个，名声一个传一个。“思远，咱们公司扛过非典活下来了。”陈静怡说。“嗯。活下来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怕还是得怕。就算觉得稳了也不能丢了敬畏心，心里装着怕才会时刻谨慎，谨慎走才能走得长远、活得更久。”2003年6月，王思远做出一个决定：收购吕正豪手里的那款游戏。吕正豪开发的《江湖传奇》早已停运：服务器关停，玩家尽数散去，就连域名都过了期。源码存在硬盘里落满灰尘，那块硬盘被塞在抽屉最深处，已经躺了快一整年。吕正豪回了湖南老家，在当地一家软件公司当项目经理，月薪五千。他每天朝九晚五，日常就是写代码、开例会、交报告，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十分平淡。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甘，却又找不到破局的办法。他时不时会想起当年挤过的那间出租屋，想起那台用了多年的旧电脑，想起一群人熬通宵敲代码的日子。这天王思远给他打了通电话，铃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正豪，你的那款游戏，我买了。”“你说什么？”吕正豪声音里满是错愕。“我买，出十万块。你把源码和相关版权都转给我。”“思远，你疯了？这游戏哪值十万啊——代码写得乱糟糟，架构先天有问题，bug多到数不清，当初市场根本不买账，玩家没剩几个。”“值不值，我说了算。”“你为啥非要买？你自己不会写一款吗？”“因为那是你的梦想，你的梦不能就这么烂在抽屉里。”吕正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思远都以为他已经挂了线，才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思远，谢谢你。”“兄弟之间，不说这个。”王思远把《江湖传奇》的源码交到技术团队手里，安排他们接手后续开发。他把游戏改名为《侠客行》，带队重新设计界面、新增玩法功能、全面优化运行性能，前后花了两三个月就把新版本打磨出来。八月上线首月，注册用户两千；九月涨到五千；十月破万。用户基数不算大，但实打实有人玩，也有稳定充值。每月营收几千块，还覆盖不掉成本，但这是扎扎实实的第一步。2003年9月，王思远接到一通孔维学打来的电话。“思远，有好消息！上次那位投资人高翔，他想约你再见一面。”“高翔？当初他不是说我压根不成器吗？”正敲着代码的王思远，手指猛地停在了键盘上。“他现在不这么想了。非典期间你们的业务不降反升，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你们有韧性、抗风险能力强，比那些一味烧钱的互联网公司靠谱多了。”“我不见他。”“为什么？”“因为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等我做出点成绩，他自然会主动找上门。”电话那头的孔维学笑了：“你这个人啊，就是记仇。”“不是记仇，是不想任人挑拣。”2003年10月，陈静怡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江西老家。父亲陈怀远站在门口迎她，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已经退休了，自家院子里开了片小菜地，种着辣椒、茄子、西红柿，满眼鲜绿；还养了几只黄羽鸡，成天在院里头撒欢跑。他每天早上去菜地浇水，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他半点不觉得空虚，心里装着女儿和外孙，日子有奔头。他伸手接过外孙抱在怀里，王知行伸手去抓他的眼镜，扑了两下没够着，嘴一瘪就要哭。王知微倒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外公，像是在研究这个老头是谁。“静怡，王思远那公司现在怎么样了？”他问。“还行，业务已经稳下来了。”“赚钱吗？”“赚，但现在不分红，所有钱都投去新项目了。”“他还要投什么？”“做网站，是他自己牵头搞的，叫‘中华商桥’，是个B2B平台，专门帮中小企业对接客户。”“那网站居然还没黄？”陈怀远赶紧把眼镜从小家伙手里“救”回来戴好。“哪能啊，活得好着呢。用户量涨得快，比之前翻了整整一倍。”陈怀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去深圳，当面跟王思远说的那番话——他说对方没房没车没积蓄，凭什么娶自己女儿。现在王思远还是没房没车没积蓄，但他有成型的公司，有靠谱的团队，有稳定的业务，看得见明确的未来。陈怀远说不清这算不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他心里清楚，女儿当初没选错人。“静怡，你帮我给王思远带个话，当年我说的那些难听话，让他别往心里去。”“爸，他根本没在意，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那就好。”2003年11月，王思远在公司白板上写下新目标：“年底前，中华商桥注册用户突破十万。”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拿红笔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粗实的直线，像一条铺展开的前路。之后他天天守着后台数据，看着注册量一点点往上涨：九万五，九万七，九万八，九万九。十二月二十日，用户数终于跳过了十万那道坎。他把数据截图发到公司群里，群里瞬间炸了，大家连发红包、刷烟花和庆祝表情，消息滚得飞快，根本看不过来。陈静怡抱着两个孩子走到他身后。王知行已经一岁多了，走路比从前稳了些，虽然偶尔还会摔，但已经不再动不动就哭了。他抓住王思远的裤腿往上爬，爬到一半没抓住，滑了下去，又爬。王知微坐在陈静怡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折腾。王知行终于爬到了王思远腿上，两只小手抓住他的鼻子，拖长了音软乎乎地喊：“爸——爸——”那声音又糯又甜，像块刚蒸好的热年糕。王思远整个人僵住了。“他叫我了？他叫爸爸了？”“嗯，叫了。”“再叫一声听听。”“爸——爸——”儿子又晃着小身子喊了一遍。王知微忽然也张了张嘴，跟着含糊地学了一声，不太像，但王思远听见了。他当即把两个孩子都举过头顶，连着转了好几圈。王知行咯咯笑个不停，王知微也笑了，两个孩子的笑声像串银铃，在办公室里绕来绕去。陈静怡望着眼前这一幕，笑着笑着鼻尖一酸，眼泪无声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好几下，那湿意总也擦不尽。“静怡，好端端的哭什么？”“没哭啊，就是高兴。”“高兴该笑才对，怎么掉金豆子？”“高兴到极致就忍不住想哭嘛。”王思远抬步走过去，一只手稳稳托着怀里的儿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肩。王知微被夹在中间，拍了拍他的脸。四个人紧紧偎在一起，像一株饱满的四叶草，瓣叶挨着瓣叶，暖意在彼此手心肩头流转。 2003年12月31日，王思远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当年的台账，陈静怡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另一本账册。两个人对着核对了一下午，最后那串数字终于严丝合缝对上了。外包项目总收入：二百六十万；净利润：六十万；中华商桥注册用户：十万零三千；侠客行注册用户：两万一千。他“啪”地合上账本搁在桌面，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闭上了眼睛。“思远，咱们的三年，熬得值。”陈静怡轻声说。“值了。”“下一个三年，肯定会更好。”“嗯，一定会更好。”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深圳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次第亮着，霓虹交错闪烁，长街上的车流水光般往来穿梭。这座城市，他已经扎根了五年。这五年里，他闯过创业的莽荒，遭遇过互联网泡沫的冲击，经历过裁员的阵痛，扛过转型的煎熬，趟过非典的寒冬，一步步撑到了如今的重生。说不上大富大贵的成功，也算不上一败涂地的落魄，他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走得不快，却从来没有停下过。他伸手摸了摸王知行的头发，又碰了碰王知微的小手。两个孩子都在睡梦中，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静怡，”他开口道，“挑个日子，咱们去拍全家福吧。”“好啊，带上知行和知微一起。”“也把妈接上，老太太现在还在老家呢。”“那就等春节回去拍，一大家子人凑得齐齐的，都穿上新衣裳，就站在老家院子那棵老枣树下拍。”陈静怡应声起身，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个人肩并着肩，一同望着窗外漫开的浓稠夜色。深圳的夜从来不会彻底沉寂，永远有车声、人声、机器运转的嗡鸣，从很远的地方悠悠飘过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生活长歌。可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此刻却静得温柔，只剩四人匀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飘来的、新年的钟鸣。2004年，马上就要到了。崭新的十年，就要拉开帷幕了。他说不清这新的十年会是什么模样：兴许这里会盖起更高的楼，他们的产品会有更多的用户，公司能做得比现在更大。知行会晃晃悠悠学会跑，会蹦出更多新词，会撒着欢满地跑，之后会背上书包上学堂，天天脆生生围着他叫爸爸。知微会说话比他哥还利索，会拿他的眼镜玩，会在他写代码的时候爬到他腿上坐着，小手指着屏幕问“这是什么”。陈静怡的头发会留得更长，眼角慢慢爬开浅浅的细纹，但她眼睛里的光，永远会像现在这样亮。中华商桥的用户数会突破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最终冲到一百万。侠客行的玩家规模也将从两万，涨到五万、十万，直至五十万。往后他要买房、买车，把母亲接到深圳同住。他肯定能做到。但他心里清楚，不论走得多远，有些画面永远不会忘。他记得丽江古城的老槐树下，阳光从叶隙漏下，落在她身上，像撒了一把碎碎的金币；记得虎跳峡的碎石山道上，她累得喘着气、脸蛋涨红，抬着头问他：“你还好吗？”；记得大梅沙的浪涛边，她紧紧拉着他的手往海里走，轻声安慰：“没什么可怕的。”；记得白石洲的出租小屋里，空泡面桶堆得像小山，两台电脑并排亮着，冷蓝色的光铺在两张年轻的脸上；还记得非典时期的医院隔离门边，她隔着门板静静站着，不用说话，只要她在，他心里就稳了。他抬手关上窗，转过身时，陈静怡已经把账本理好收进了抽屉。她正弯着腰把睡着的王知微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迷迷糊糊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蹭了一声：“妈妈”。王思远走过去，把两个孩子轻轻抱起来，一个靠着左肩，一个靠着右肩。两个孩子的呼吸贴在他的颈侧，暖乎乎的，像两团小小的火。“走吧，回家。”他开口说。“嗯，回家。”他抱着两个孩子，她走在他身旁。四个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走进了深圳的夜色里。（待续）

长篇小说：恰逢其时 第37章 非典时期的爱情

介子

长篇小说：恰逢其时第37章非典时期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