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顶埔旧时光》</b></p><p class="ql-block"> 樟木箱里,叠着德化的霜,</p><p class="ql-block"> 北渠浑水,咽下百斤泥香。</p><p class="ql-block"> 手风琴声,吵醒薄薄的楼板,</p><p class="ql-block"> 邮车颠簸,驮回十五斤月光。</p><p class="ql-block"> 中秋夜,琴键摁住谁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一碗面线,糊住半生匆忙。</p><p class="ql-block"> 那年清源山下的风啊,</p><p class="ql-block"> 吹白双鬓,仍暖心房。</p> <p class="ql-block"> 1974年7月,我接到了泉州师范的录取通知。那是一张从生产队、大队、公社层层推荐,经县里、地区批准的“通行证”。彼时我已在德化三班公社插队五年半,虽当了两年民办教师,对教师职业并无太多执念,报考师范,只因名额最多,而我的家庭成分——伯父与二叔曾是旧社会的党团员——像一道无形的墙,让我别无选择。</p> <p class="ql-block"> 正式通知书是夏天到的,入学却拖到了10月。10月15日,一只父母备好的樟木箱,装着我全部的棉被与家当,我独自搭车来到泉州。在北门顶埔的校门口,竟偶遇了校长的儿子黄立。他当时是学校电工兼厨工,也爱音乐,这一面之缘,后来竟成了我们友谊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泉州师范刚复办两年,条件简陋得超乎想象。三幢两层红楼,前两座教学,后一座住教师。大操场虽有千余平方米,一角却被顶埔农民种了地瓜;实验楼也被邮电局占作职工宿舍。宿舍楼后是礼堂兼食堂,紧挨着冷冻加工厂。学校抽北渠的水用,未经消毒,浑浊发黄,带着一股鱼腥气。同学们戏言:“读两年书,得吃下一百斤腥泥土。”</p> <p class="ql-block"> 我们班级的宿舍在木楼左侧,八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我到得晚,分在靠门的下铺。宿舍楼板的隔音差到能听见楼上女生的脚步声,甚至瓷盆磕碰的脆响。记得有个深夜,上铺兄弟被吵得忍无可忍,拿扫帚木柄去捅天花板,楼上立刻传来咚咚的跺脚声,一场“楼板大战”让那个夜晚格外喧嚣。如今想来,那不是噪音,是青春在木板上蹦跳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宿舍楼三百多人,却只有一个厕所,远在百米外。男女隔断仅几块木板,曾闹出过偷窥的笑话。周边闲散青年常溜进校园,女生夜里上厕所,总要结伴,或请男生把风。</p> <p class="ql-block"> 虽艰苦,却也温暖。师范生免学杂费,包食宿,每月28斤饭票、19.2元菜票。男生饭量大,月底常靠女生“救济”。父亲每月寄来5元,除理发零用,我总爱约德化同乡去中山街花巷,吃煎包、上元丸,吃肉粽、海蛎煎。许多农村同学则全靠这点定量,有个团支部组织委员,每逢课间操,总追着大家收一毛五的团费去买碗糕,同学们爱逗他,偏要等到上课钟响才掏钱,惹得他急得跳脚。</p> <p class="ql-block"> 为省车费,我结识了一位邮车王师傅。他的车厢里堆满邮包,密不透风。我躺在脏兮兮的邮袋上,颠簸十几个小时夜路回德化。那一路的摇晃与尘土,至今记得真切,也记得那份沉甸甸的感激。</p> <p class="ql-block"> 我们那一届是第十八届普师科,七个班,369人。生源芜杂:有复员军人、大队支书、党团员、知青;文化程度从小学两三年到高中毕业不等;年龄最大的近三十,最小的才十五六。1974到1976年,正值“批林批孔”、张铁生“反潮流”的动荡尾声,但学校依旧开齐了语文、政治、数理化、音体美。师资却出乎意料的好:有老师范的底子,也有从省高校下放的教授。他们不嫌我们基础参差,答疑解惑,耐心至极。我们年长,与老师亲如手足。班主任艮宝珠老师无微不至,数学老师王中元诙谐风趣,政治老师倪木兴引经据典,地理老师蔡尤等经验丰富。刚从师大毕业的体育老师陈锋荣,与我们年纪相仿,常在球场与我们挥汗如雨,切磋球艺。语文杨宜珍老师更是常邀我们去她家,她总是亲自下厨掌勺,让在皮革厂工作的丈夫陪我们聊天。</p> <p class="ql-block"> 夜自修的灯光常亮到十一二点。我偏爱音乐,那是插队时就埋下的种子。入学后,我毫不犹豫选修了音乐。1975年元旦汇演,我改编了插队时宣传队的节目《元旦颂祖国·泉州师范情》,其中几句歌词还记得:“巍巍清源山振臂欢呼,滔滔泉州湾纵情歌唱……师范校园迎新岁,红旗猎猎迎风扬。”这个节目后来竟被泉州卫校搬演。</p> <p class="ql-block"> 教音乐的陈汉森老师,毕业于福建师大,一生创作歌曲八百余首。我们上的第一节音乐课,学的就是他所创作的《红小兵织渔网》。陈老师看中我对音乐的那股热情,让我当音乐组长,最大的特权是能优先练琴。全年级只有一台手风琴,七人轮练,每人一天,晚八点交出,早八点再领。我分在周日全天,又总在晨昏交接时,多蹭一两个小时。有时练得忘情,琴声扰了邻舍,便得了“琴疯”“失恋”的雅号。我羞愧难当,想放弃。陈老师把宿舍钥匙递给我:“我这有台120贝司的,你拿去练。”那台琴,伴我熬过寒暑。《我爱北京天安门》《牧民歌唱毛主席》《小司机》《我为祖国守大桥》《花儿与少年》等独奏曲都是在那会儿练的。后来,我凭《牧民歌唱毛主席》获“戴云杯”器乐二等奖,还登上了泉州电视台。</p> <p class="ql-block"> 同学间情谊深厚。家住市区的,常邀德化、安溪、永春的同学去家里吃饭。这种风气,从在校延续到毕业,再到退休后的聚会,年年不辍,直到近年大家年届古稀,才渐渐停了饭局。</p> <p class="ql-block"> 1975年,我们被抽调至晋江英林镇吴堡村,参加党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李嘉隆同学挥毫泼墨,在墙上画满“农业学大寨”的壁画。王同学为显老成,借了件海军呢大衣终日裹着,成了我们的笑谈。学生娃做农村工作,笨拙却真诚。</p> <p class="ql-block"> 也是在那个秋天,我收获了爱情。父亲的老战友卢叔来信,说有位低一届的德化老乡小陈是他的学生,他已写信与她,让我与之接触。我不知她已回信“还小,暂不考虑”的婉拒,揣着知青岁月磨出的执拗,周末便去寻她。初见时她神色冷淡,我尴尬却不退。某月夜,我在琴房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循声而来。月光如水,琴声流淌,我所有的倾慕都在悠扬琴声中。后来回德化实习,父亲才掏出那封因卢叔生病压了两个月的信。我捏着信纸心凉半截,她却笑弯了眼:“信里是‘认为’,后来才‘认识’了你。”那年代,婚事讲“组织关心”与“个人志向”,这迟到的两个月,倒让两颗心跳过了介绍的生硬,撞出了真情。寒假她随我回家,岳父通情达理,一碗猪蹄线面下肚,姻缘便定下并终身相守。</p> <p class="ql-block"> 1976年7月,我们毕业。两年师范,吃的是腥泥土,睡的是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却也沐浴着师恩,浸润着友情,收获了爱情。</p> <p class="ql-block"> 毕业后,这三百多名同窗大多扎根教育一线,也有几位走上不同的工作岗位,皆在不同领域发光发热。有的成长为分管一方的领导干部,有的担任学校校长,更多的是默默耕耘的优秀教师、教学骨干与高级教师。他们把从顶埔学到的踏实与热忱,撒向泉州大地的课堂与田野,桃李满园,直至退休。如今清源山依旧,泉州湾潮声如昨,而那段在琴声与饭香中度过的青春,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温润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