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蝉鸣

老男孩

一入盛夏，蝉鸣便时时回响在耳畔。说不清蝉鸣究竟从几月悄然响起，大抵总是跟着节令气候走，暑气一升腾，阵阵蝉声，便漫遍街巷山林。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都曾静听蝉鸣，把一腔心绪寄托于这夏日鸣虫。虞世南写“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于蝉声之中，咏叹立身高洁的风骨；骆宾王身陷困顿，闻蝉而起怀，叹“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借蝉吐露身世的沉郁委屈；李商隐亦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听蝉声断续，道尽世间失意寥落。同是蝉鸣，落在不同人的耳中，便是万千迥然的心境。

可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声声蝉鸣并非漫无目的的嘶喊，而是雄蝉独有的一套声学密码。雌蝉不会鸣叫，只能靠听觉破译满树的声音讯息，鸣声的长短、缓急、高低，每一段节奏，都藏着蝉的生存与情爱。

最常听见漫山遍野连绵不绝的长鸣，是求偶密码。悠长平稳，一波接着一波，这是雄蝉在向四周宣告自身的存在，声音越洪亮持久，越能展现旺盛生命力，以此博取雌蝉的青睐。陆游笔下“落日无情最有情，遍催万树暮蝉鸣”，暮色里万蝉齐鸣，正是无数雄蝉借着晚风传递求爱的讯号。

倘若数只雄蝉共处一树，便会响起短促顿挫的鸣叫，这是领地警告密码，如同彼此的警示，告诫同类不要侵占自己的枝头，你来我往鸣声博弈，弱势一方退去，林间才重归安静。一旦遭遇飞鸟袭扰或是外物靠近，蝉会迸发出尖锐断续的嘶叫，这便是遇险惊鸣密码，既是受惊吓的本能反应，也是向周遭同伴传递危险的警报，鸣罢几声，便振翅远遁。

蝉鸣还是一卷时节气象密码。蝉属于变温生灵，鸣叫完全受气温支配。气温升高，鸣肌震动加速，声音便高亢响亮；一旦转阴降温，风雨欲来，蝉便集体缄默。清晨微凉，蝉鸣疏淡清和，带着朝露的温润；到正午烈日当空，便是蝉声的全盛之时，铺天盖地喧嚣四起；待到暮色垂落，晚风徐徐，那一片聒噪才慢慢消减，渐渐归于沉静。老辈人观蝉知天，蝉声大作便是烈日当头，林间蝉鸣骤然沉寂，往往风雨将至。

蝉鸣受温度左右，也随地域而迥然不同。南方暑湿绵长，蝉鸣绵密层叠，缠裹在浓荫绿树之间；北方燥热干爽，蝉啼便多几分高亢干脆，少了婉转缠绵。城市与山野，蝉鸣亦是两番境界。城中楼宇林立，树木零散，蝉鸣撞在高墙楼宇之上，回声破碎，听来断断续续。深山密林之间，万木葱茏，蝉鸣在山谷林间来回回荡，浑厚悠远，汇成浑然一体的夏日交响。

不同品种的蝉，自有专属的频率节奏，同类方可互通讯息，异种却无从解读，这也是南北、城乡蝉鸣听感差异的根源。有的蝉鸣清越婉转，藏于繁枝密叶，听来悠然悦耳，恰如诗文中“流响出疏桐”的意境，为炎炎酷暑添了几分生机诗意。可也有蝉声尖利嘈杂，频段刚好契合人耳敏感区间，偏偏专挑正午人昏昏欲睡之时放声长鸣。骄阳灼灼，困意沉沉，正要浅浅小憩，刺耳嘶鸣却在耳边盘旋往复，挥之不去，扰得人心神不宁，徒增烦闷。

蝉在地下蛰伏经年，破土之后仅有短短数十日的时光，便用尽全部气力敲击这套生命密语。求爱、争地、避险、应和天时，尽数寄托于声声啼鸣。古人借蝉言志抒怀，今人檐下静听，时而心生欢喜，时而倍感烦扰。好听也罢，聒噪也好，读懂喧嚣背后的密码，再听蝉鸣，便不再只是一团嘈杂，而是无数渺小生灵热烈而短暂的世间独白。若无这此起彼伏的蝉鸣，夏日仿佛就缺了灵魂，听着这阵阵蝉唱，才真切感受到，这便是热气腾腾、烟火盎然的人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