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滩十月染赤壤，黑土八月种清梦——两场稲田画的南北对望

琼林

　　美篇号：57484918 图/文：琼林

　　六年前的十月，我专程去辽宁的盘锦。心里装的，其实全是红海滩。

　　十月是辽河口的高光时刻。潮水与海风泡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碱蓬草，终于把自己烧透了——顺着海岸线绵延出去，像一片着了火的海，红得不管不顾。

我站在滩涂边上，脚底是湿软的泥，风里有股淡淡的咸腥气味，整个人被那种铺天盖地的红色压得说不出来。一旁的稻田也褪了青，遍地金黄，秋风一过，金浪从近处一层层翻到远处，像大地在换一口气。

　　原本只为红海滩而来，登上观景台，却意外被另一幅画面钉住了脚。红滩与金稻之间，一幅巨大的稻田画赫然铺在眼前。大自然泼出来的赤红底色上，农人用稻子添了一笔“我爱你中国”五个金黄大字，火红与金黄交错着往天边铺，那种冲击力，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盘锦这片土地，是沧海退去之后留下的滩涂。古时海潮来去，泥土里盐分重，大多植物活不下来，只有碱蓬草一年年地红。后来人来了，一代代与盐碱较劲，硬是把荒滩开垦成万顷水田。这里的稻田画格局开阔，题材多是山河生态、时代图景，带着辽河口独有的苍茫。

站在高台，风中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气息，内心颇多感慨。它少了童话般的精巧，诉说的是垦荒奋斗的过往，是人与这片土地，彼此磨了无数年之后，终于各退一步的壮阔。

　　今年的八月中旬，路过哈尔滨转机，住在民航空港宾馆。下午没事，随手刷手机，意外刷到闫家岗稻田艺术农场。看介绍离机场不远，不在计划之内，索性叫了滴滴，临时跑过去看看。没想到，又一次被钉在了观景台上。

　　这里是松嫩平原的黑土地，和盘锦的盐碱滩完全是两种底子。黑土肥沃，庄稼天生就长得好，不用跟盐碱较劲。八月的稻田满眼翠绿，深浅不一的绿铺满了视线，田埂边还开着红的、黄的、粉的花，一团一团点缀在绿色里，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起来。

　　登上观光高塔，眼前连片铺开足足六幅巨型稻田画。既有展现冰城地标、北大荒现代农业的现实图景，也有《八仙过海》这类传统国风神话。

　　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那幅《神笔马良》。深浅绿稻勾出少年持笔的轮廓，那支“笔”是金棕色的，在满眼翠绿里像一道光。风从田野深处吹过来，画里的线条跟着微微晃动，恍惚间觉得马良手里那支笔真的在动，下一笔就要落在哪片空白上。

　　神笔马良是我们从小听熟的故事。千百年来只存在于口头传说和书页之间，谁想到有一天，农人们靠着测绘定位，真把它种进了田地里，让一个古老传说在八月的风里重新活过来。

　　和盘锦十月那种浓烈沉厚不同，闫家岗是盛夏的清润。好几幅稻田画连片铺开，神话与国潮交织，稻田小火车从画中间穿过去，田埂上到处是游人的说笑声。如果说盘锦的震撼来自岁月磨出来的雄浑，那闫家岗给我的，就是沃土之上想象力尽情舒展的烂漫。

　　同是稻田画，两片土地，来路不同，气息也完全不同。

盘锦辽河口，底色是抗争与重生。从盐碱荒滩到鱼米之乡，稻田画依偎在红海滩一旁，是写实的山河叙事。十月火红配上金黄，是土地历经耕耘之后，沉淀下来的成熟之美。

　　闫家岗的松嫩黑土，底色是丰饶与畅想。土地本就肥沃，人不必只为温饱奋力拓荒，才有余力把神话搬到田野里来。八月青绿稻田伴着繁花，让古老传说走出故事书，变成眼前实实在在的风景。

　　两次登高，两次猝不及防的触动。

一次十月奔赴盘锦，为红海滩而去，意外撞见辽河口的大地史诗；一次八月哈尔滨转机途中，偶然刷到去处，滴滴短途奔赴，邂逅黑土地上的神话幻梦。

　　一南一北，一秋一夏，一边是盐碱淬炼的荒滩，一边是膏腴丰饶的黑土。

同样以稻禾作画，土地境遇不同，长出来的风景便截然不同。

　　这便是大地丹青——

有脚踏实地的岁月厚重，

也有天马行空的人间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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