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体裁:纪实散文</p> <p class="ql-block"> 柿子树开始落叶子那天,我把书架顶上那只茶盏够了下来。放上去有两年了,没碰过。釉面青里带黄,那天下午光斜着打过来,我才发现盏沿有条细纹,里面嵌着一条金线。</p><p class="ql-block"> 是我爷爷补的。</p><p class="ql-block"> 他活着的时候喜欢在靠窗那张桌上摆弄东西,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拿毛笔蘸一种调好的漆往缝里填。我蹲在旁边看,问过他这东西碎了还补它干吗。他说能补就补,又不是不能用。</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一句。没别的。</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年在景德镇待过几年。那时候我还小,他也没怎么跟我说过从前的事。有一回我端详这只盏,他凑过来说了句:底下还有一层银线,先打底用的。银线托着金线,跟苦日子托着好日子一样。</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收衣服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p><p class="ql-block"> 他走的那年我十九。秋天。头一天傍晚他把我叫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只盏递过来。我说你给我干啥。他说你拿着。</p><p class="ql-block"> 窗外那棵银杏正黄。风吹过去,叶子哗哗往下掉。他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说东西别弄丢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人就没了。</p> <p class="ql-block"> 这盏子后来我搁在书架顶上,一直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不太敢。说不上来怕什么。也不是怕。就是每次看见那条金线,总觉得他还在窗边坐着,低头描那些碎瓷片。光线从左边打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在路上看见一个老头从对面走过来,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我当时就站住了。等他走近了发现不是。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等人都走过去了才接着往前走。那天晚上回家翻出这只盏,拿布擦了擦,放回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就开始写。写那些本来以为忘了的事。比如他收衣服之前说的那句苦日子托好日子。比如他仰着头拿竹竿打柿子,光全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清清楚楚的。比如他走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心里就松一点。像什么东西被接住了。说不好那是补还是什么。反正裂的地方,多少有点东西垫着。</p><p class="ql-block"> 今年柿子又红了。我坐在这扇窗下面,拿这只盏喝茶。光打在盏沿那条金线上,比平时亮。窗外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不急不慢的。</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去关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目间有一点像他。就那么一瞬。再细看,又不像了。</p><p class="ql-block"> 秋痕这词我想过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也成了一只被人补过的盏。裂的地方还在,但有人拿金线替你兜住了。</p><p class="ql-block">天黑透了。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p> <p class="ql-block"> 想了想,又划掉了。</p><p class="ql-block"> 好像也用不着写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