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专员 一一张行夫小传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文 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行山里头,大大小小的村子跟撒豆子似的,东一颗西一颗,藏在沟沟梁梁之间。有个村子叫下马家峪,属黎城县管。这村名有讲究。黎城东北的山谷地里,“峪”就是两山夹着的沟。早年马氏族人最先来这条沟里落脚垦荒,搭窝棚,垒石堰,开出一片一片小地来,村名就叫了马家峪。后来张、王、李几姓人家陆续迁来,人丁渐旺。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山里发了场大水,山洪顺着沟冲下来,把个村子从中间冲断了。打那以后,按着地势,沟上游靠里边的叫上马家峪,沟下游靠外边的叫下马家峪。两个自然村分开了,对外还是统称马家峪。张家住在下马家峪。一九一三年,张姓人家添了个小子,取名张思文。这名字起得好,后来人都说,这孩子一辈子跟“文”字有缘。</p><p class="ql-block"> 张家不是村里的富户,几间土坯房,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思文打小就显出不一样来。村里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也去,可手里总揣着本书。放羊的时候,羊在坡上吃草,他坐在石头上看字。村里老辈人抽着旱烟说:“这娃,将来是要吃墨水的。”</p><p class="ql-block"> 高小毕业,思文考上了长治省立第三职业学校。那时候,一个山里娃能到长治念书,比现在考大学还稀罕。家里东拼西凑,亲戚邻里帮衬,总算把他送出了山。三年学成,一九三一年,思文回到黎城。那时候有文化的人金贵,县里安排他到西井高小教书,后来又调到东阳关高小。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站在讲台上,给一屋子半大孩子讲国文、讲算术,讲山外头的世界。他讲课不拿腔拿调,爱打比方,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东阳关有个张先生,有学问,没架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世道不太平。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华北也不安稳。学校里,思文跟几个青年教师常常凑在一起,悄声议论时局。他们传看一些进步书刊,心里头渐渐亮堂起来,知道中国要变,不变不行。</p><p class="ql-block"> 一九三八年春天,太行山上来了八路军。黎城成了根据地。思文这时候已经改名叫张行夫了。为啥改?他说:“思文是想,行夫是做。光想不中,得干。”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门心思扑到抗日工作上。组织上看他有文化、懂民情,先后让他当区长、当县政府的科长、秘书。他一天到晚在乡里跑,组织民兵,动员参军,筹粮筹款,调解纠纷。山里人实诚,认准了的人,掏心窝子待。张行夫走到哪个村,都能盘腿坐到老百姓炕头上,一碗粗茶,半碟咸菜,能唠半宿。县长孙竹庭是个老革命,说话直,拍着张行夫的肩膀说:“行夫啊,你是我的秀才战友!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一半。”</p><p class="ql-block"> 解放战争一打响,太行区搞土地改革。这是天大的事,几千年了,穷人要分地,要翻身。张行夫心里明白,这关过得去过不去,看干部。他二话没说,回到下马家峪,把自家的房子、地、牲口、农具,列了个单子,全部上交村集体。家里老人想不通,他耐心讲:“咱家这点东西,跟全村穷苦人比,不算啥。共产党闹革命,就是让大伙都有饭吃。我当干部的,自己不带头,凭啥让别人动?”这话传出去,那些原本观望的、舍不得的,都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土改是场硬仗。组织上派张行夫去平顺县协助工作。平顺在太行山深处,山更高,沟更深,村子更散。他背着个粗布包袱,一双布鞋,翻山越岭,一个村一个村走。到了村里,不住村公所,专挑最穷的人家去,跟人家同吃同住同劳动。白天跟大伙一块下地,晚上点着油灯开会,给大伙讲政策,算剥削账,启发觉悟。有群众发动不起来,他就一个一个谈心。他说:“土改不是把地硬塞给你,是要你自己直起腰杆去拿。”几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了,可平顺的土改工作扎扎实实推开了。老百姓都说:“老张这人,真是把咱穷人的事当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一九五一年,张行夫担任长治专区行政干校校长。这个学校,专门培养工农出身的干部。学员大多是从基层来的,有扛过枪的,有下过煤窑的,有当了多年长工的。他们革命热情高,可文化底子薄,好些人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张行夫看着这些学员,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都是苦出身,都想为新中国出力,可没文化,往后工作咋开展?</p><p class="ql-block"> 他整天琢磨教学法子。不能光坐在教室里念书本,得让学员学得进、用得上。他把文化课跟实际工作结合起来。学识字,就学庄稼名、农具名、地名、人名,学记账,学写通知、写汇报。政治课,不讲空道理,结合土改、镇反、恢复生产的实际案例,让学员讨论。他说:“咱们这些同志,不笨,个个脑子灵光,就是以前没机会学。咱们得想法子,让他们学得有兴趣,有劲头。”</p><p class="ql-block"> 他还搞了个“互教互学”,让文化高的带文化低的,会的教不会的。整个干校热气腾腾,大龄学员像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写字,摇头晃脑念课文。有个学员,四十多岁了,原来是个放羊娃,在干校学会了写信,激动得半夜爬起来,给老家的老母亲写了一封信,边写边掉泪。这事传到张行夫耳朵里,他眼睛也湿了:“看看,这就是咱们办学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那年,山西省召开第一次工农教育工作会议,张行夫在会上介绍长治专区干部教育的经验。他不念稿子,用一口太行土话,讲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例子,讲了学员怎么从文盲到能读文件、能写总结。台下的人听着,不时点头,不时鼓掌。会后,省里决定在全省推广长治专区的做法。张行夫回到长治,对干校的教职工说:“表扬是鼓励,更是鞭策。咱们不能翘尾巴,还得接着踏实干。”</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三年,张行夫当上了长治专署专员,同时兼任地委常委、地委副书记。专员,那是管着晋东南十几个县的行政主官,权不可谓不大。可他这个人,当官不像官。</p><p class="ql-block"> 他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椅子,一个暖水瓶,茶杯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墙上挂着一张晋东南地图,看图纸的时候多,照镜子的时候少。他下乡,还是老习惯,不打招呼,不坐小车,有时候骑辆自行车,有时候干脆搭公共汽车,甚至步行。到了县里,先到田间地头转,跟农民拉话,问收成,问口粮,问有啥困难。到了饭点,走到哪家就在哪家吃,吃完了给粮票给钱,分文不少。有的县里干部知道专员来了,赶紧准备汇报材料,在机关等他。左等右等不来,一问,专员已经在下边转了半天了。</p><p class="ql-block"> 他处事公道,这是出了名的。晋东南十几个县,有平川的,有山区的,条件有好有赖。分任务、分物资,他都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谁。有人说哪个县是“老资格”,想多要点照顾,他眼睛一瞪:“老资格是干革命的老资格,不是要照顾的老资格!越老越得发扬风格。”他又善于抓主要矛盾。那时候刚建国没几年,农业生产是头等大事。他抓住水利这个牛鼻子,带着人到处勘察水源,组织修渠打井。有个县的干部说地太旱,没法种麦子,他去了蹲了两天,回来画了张草图,说:“从那边山脚下引过一股水来,就能浇两千亩。你们算算,能多打多少粮食?”干部们一算,服了。</p><p class="ql-block"> 他最恨干部搞特殊。自己更是严得近乎苛刻。他妻子生孩子,肚子疼得厉害,家里人着急,说要给专署车队打个电话派个车。那时候专署没几辆车,但专员家属用车,谁也不能说啥。张行夫听了,把手一摆:“公家的车是办公事的,不是给我张家拉产妇的!去,让通讯员骑自行车送,稳当点!”于是,一个年轻的通讯员,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快临产的孕妇,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小心翼翼往医院蹬。张行夫站在门口看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他心里也急,可他有他的理。</p><p class="ql-block"> 他有好几个孩子。孩子们长大参加工作,亲戚朋友都想着,专员的孩子,咋也能安排个好单位,坐办公室,端个铁饭碗。张行夫却把孩子们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他说:“你们爹是专员,但这个官是给老百姓当的,不是给你们当拐棍使的。你们参加工作,凭本事考,考到哪算哪。分到工厂,就好好当工人;分到基层,就好好跟老百姓学。谁要是在外头打我的旗号搞特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后来,他的孩子有当工人的,有下基层的,没有一个沾他的光。有人背地里说他“傻”,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听了,笑笑:“我觉着这样踏实。半夜不怕鬼敲门。”</p><p class="ql-block"> 他在专员位置上干了多年,后来又当地委副书记。职务变了,脾气没变,作风没变。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双走山路的布鞋,还是那口不紧不慢的太行土话。晋东南的老百姓,认识他的不少。有时候他走在路上,就有老乡拦住他:“张专员,上我家喝口水去!”他就真去,坐在门槛上,跟老乡拉家常,像走亲戚一样。</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八年三月,张行夫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医院里,人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儿女们守在床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凑近了听,听见他断断续续说:“下马家峪……地……种好了没有……”孩子们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个时候了,他惦记的还是地里的事。</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一天,张行夫走了。享年七十五岁。按照他的遗愿,丧事从简。骨灰安放在长治太行太岳烈士陵园。那里青松翠柏,安安静静。他的墓碑上,刻着“张行夫”三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形容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干净。</p><p class="ql-block"> 后来,下马家峪的乡亲们说起他,还都叫他“思文”。老人们抽着旱烟,眯缝着眼,说:“思文那娃,打小就仁义。当了大官,也没忘本。”风从太行山里吹过来,吹过满坡的玉米地,吹过村口的石碾子,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张行夫走了,又好像没走。他就像这太行山里的土,厚实,沉默,养育着庄稼,养育着人。人们记着他,不为他当过什么官,只为他一辈子把心扑在这片土地上,扑在老百姓身上。这样的专员,大伙儿叫他一声“人民专员”,再合适不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