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九九歌”里的暑光与乡愁

翟老四

夏“九九歌”里的暑光与乡愁

夏天来临，骄阳似火，温度飙升，酷热难耐，让整个城市就像一座烧热的火炉，人们热得无处躲藏。炎热就像在蒸笼中，汗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湿透了衣服，让人喘不过气来。

蝉鸣声与干热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老人摇着蒲扇，坐在村口的那棵大柳树下的荫凉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教孩子们唱朗朗上口的一首数字童谣：“夏至入头九，羽扇握在手；二九一十八，脱冠着罗纱；三九二十七，出门汗欲滴；四九三十六，卷席露天宿；五九四十五，炎秋似老虎；六九五十四，乘凉进庙祠；七九六十三，床头摸被单；八九七十二，子夜寻棉被；九九八十一，开柜拿棉衣。

连数9个“九”，数到八十一天止，就到了秋凉纳藏、准备过冬的时候。这便是与冬“九九歌”遥相呼应的夏“九九歌”，此歌谣生动地反映了我国大部分地区夏季的气候特点。从南宋陆泳的《吴下田家志》里走来，淌过千年的暑气，成了刻在儿时记忆里的童歌。

三伏天是夏天的脊梁，初伏破土，中伏炙烤，末伏收梢。将暑气的浓淡拆解得明明白白。而夏“九九歌”便是古人丈量暑天里的一把标尺。它不像冬“九九歌”那般，数着数着就到了冬去春来的耕作时节。同样，夏“九九歌”的每一个数字，都浸着暑气的滋味。

小时候不懂得什么是农耕历法，只觉得跟随着大人念“三九二十七，出门汗欲滴。”时，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的速度，都和歌谣的节奏相温和。街道上的小伙伴追着、跑着，唱到“七九六十三，床头寻被单。”时，总要抬头望天，那种疑惑是不是真的要凉快了，事实就是这样，肚子上若不盖上点东西，下半夜会觉得凉丝丝的容易受凉。那时候哪里知道，这简单的歌谣里，藏着祖辈们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

陆泳在《吴下田家志》里记下这夏“九九歌”时，一定是亲自瞧见或亲自体会到了田埂上的农人，在暑气里弯腰劳作时的场景。农耕社会的日子，向来是跟着节气走的。

冬“九九歌”里，是数着严寒的日子，盼望冻土的消融，好播下春天的种子；而夏“九九歌”里，是数着酷暑的日子，惦念着禾苗的生长情况，何时抽穗？何时成熟？瓜果何时成熟？庄稼何时收获。

它不是文人笔下的闲情逸致，而是刻在田垄间的历法。每一句歌谣，都是古人在实践中得出来的结论，都对应着气候的流转；初伏的扇子，是暑气初生的预告；中伏的冰水，是热浪最盛时的慰籍；末伏的被单，是暑气渐消的信号。

农人听着这首歌谣，便知道何时该引水灌田，何时该施肥除草，何时该晒谷入仓。这是九九八十一天的吟唱，是把无形的气候，印在人们的心中，刻在脑海里把无形的东西，变成了有形的生活指南。

儿时的夏夜，总是爱和爷爷点着艾草绳，坐在葡萄树下，一边用蒲扇拍打着令人讨厌的蚊子，一边看着艾草绳上的星火，艾烟袅袅弥漫在葡萄架下，爷爷开始教我如何背诵夏“九九歌”。晚风里混合着葡萄的清香，和歌谣的字句缠在一起。

我那时总嫌弃夏“九九歌”，不如冬“九九歌”朗朗上口，念起来绕口，不如童谣好听。爷爷则笑着说：“这夏‘九九歌’呀，比童谣有价值，金贵着呢，人们在田里干活，就靠它记日子呢。”

长大后在实践中，取得了经验，才懂得这朴素的歌谣里是祖辈们与自然对话的方式。他们没有精准的温度计，却用最质朴的语言，把暑热的规律唱了出来，一代又一代传承到我们这一代人的嘴边。

如今，再念起夏“九九歌”的时候，蝉鸣依旧，热风依旧，只是在村口大柳树下，少了摇蒲扇的老人，孩子们也都进了城去读书了，这歌谣早已不再是农耕社会的历法标尺，却成了一份乡愁的载体。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记忆的匣子，里面装着故乡的暑天，装着儿时的嬉闹，装着祖辈们在田埂上，用汗水与智慧写就的岁月，它是实践中经验的结晶，是入伏后从炎炎酷暑到逐渐秋凉的天气变化的规律。而这规律是不能违背得，若谁敢去破坏这些规律，就会受到规律应有的惩罚。

夏“九九歌”，从夏至计起，一直数到深秋。唱的是八十一天的暑光流转，更是一辈辈人，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生活诗意。它和冬“九九歌”遥遥相望，一个数着寒，一个数着夏，让我们从中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两个数九歌加起来数了一百六十二天，一年中的三分之一的炎凉是数过来的。把四季的轮回，唱成了永不会老去的童谣。

冬、夏两支“九九歌”，总结了前人千百年来的经验，用歌谣的形式，记录了季节物候的逐渐变化，在历史上都受到人们的喜爱，变成了代代相传的歌谣。

进入现代社会，有了棉衣、电风扇、空调、供暖等设施，让人们抵御了寒冷与酷暑，因此夏“九九歌”，由于种种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只剩下文化概念了。

民间也只沿袭相传冬“九九歌”，而不传夏“九九歌”，以“三伏”代替夏“九九歌”，而与冬“九九歌”的“三九”并称，故又有“冷在三九，热在三伏。”之说。

翟所祥

2026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