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台湾大学校门外车水马龙。喧嚣的台北罗斯福路旁,一处绿意盎然的角落静静伫立,这便是傅斯年先生的安息之地“傅园”。“傅园”并不大,更谈不上豪华,墓地与他身前的地位名望不符,有点出人意料。若非特意寻找,极易错过。穿过茂密的植被,几株椰树掩映中,一座希腊式墓地悄然呈现。白色廊柱,简洁碑石,肃穆而雅致。与先生生前显赫地位相比,这方寸之地显得过于朴素,令人意外,却又似乎契合了这位大学者一生追求的简朴学风。墓碑上刻着“傅校长斯年之墓”,站在墓前,我思考着这位教育家的遗产。傅斯年在台湾大学校长任内虽然只有短短一年多,却为这所大学奠定了自由、开放的学风。他主张“教授治校”,强调学术独立;他重视基础学科,认为大学应该培养“通才”而非“专才”;他提倡朴实无华的学风,反对形式主义。这些理念,通过一代代台湾大学师生的实践,延续至今。</p> <p class="ql-block"> 台北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花岗岩台阶上,没有人前来凭吊。瞻仰了先生的墓地后,我和妻子向先生墓碑深深三鞠躬,献上一束素色鲜花,默默致敬,寄托哀思。而后静坐阶前。除了鸟鸣风吟,园中再无他声。我坐在花岗岩石的台阶上,默默地陪着斯年傅先生坐了许久,在这分寂静中,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仿佛能与半个多世纪前那位“人间最稀有的天才”对话,思绪飘向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傅斯年,字孟真,1896年生于山东聊城一个家境贫寒的落难书香门第。1913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三年后入本科国学门。彼时北大,新旧思想激烈碰撞。这个山东青年很快崭露头角,1918年与罗家伦等创立《新潮》杂志,提倡白话文,鼓吹新文化,成为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之一。那年夏天,一位湖南青年也踏入北大校园——他便是后来改变中国命运的毛泽东。彼时毛泽东尚是“北漂”青年,衣食拮据,在图书馆做管理员,与名满京华的傅斯年相比,境遇天差地别。谁承想,27年后的延安窑洞中,两人竟能对坐长谈,毛泽东还以“陈胜吴广”之喻相赠,傅斯年则谦称“我们不过是陈胜、吴广,你们才是项羽、刘邦”。</p> <p class="ql-block"> “五四”之后,傅斯年赴欧留学,先后在英国伦敦大学、德国柏林大学钻研实验心理学、比较语言学,7年苦读,融贯中西。1926年归国,应中山大学之聘,次年创立语言历史研究所,开现代学术建制先河。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语所)成立,受蔡元培先生之邀,32岁的傅斯年出任所长,一任便是23年,为中国现代学术奠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傅斯年这句名言,概括了他的治学理念。在“史语所”,他力行“史学便是史料学”,认为“凡一种学问能扩张他所研究的材料便进步,不能的便退步”,强调“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p><p class="ql-block"> 他做的最具远见之事,是组织殷墟发掘。1928—1937年,“史语所”在河南安阳殷墟先后发掘15次,震惊世界。甲骨文、青铜器、宫殿遗址的出土,将商代历史从传说变为信史,中国考古学由此真正起步。李济、董作宾、梁思永、石璋如等一批考古学家在此过程中成长起来。傅斯年不仅组织发掘,更在经费极为紧张的情况下,坚持出版《安阳发掘报告》,让世界看到中国学者的成果。他另一大贡献是抢救明清内阁大库档案。这批珍贵文献原藏清宫内阁大库,清末流散,一度被日本公司购得准备运往东瀛。傅斯年在陈寅恪、胡适建议下,多方奔走,最终说服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拨款购回,使这批“八千麻袋”档案免遭流失。今日两岸史学研究者仍受惠于此。</p> <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傅斯年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他延揽陈寅恪、赵元任、李方桂、罗常培、李济、董作宾等一流学者入所,不拘党派、不唯资历。陈寅恪曾戏言:“傅孟真是人间最稀有的天才,记忆力、理解力都强,能做最细密的绣花针工夫,又有最大胆的大刀阔斧本领。”傅斯年为陈寅恪创造的研究条件极优渥,甚至在其目疾严重时,专门拨款助其治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在“史语所”傅斯年培养人才无数:陈槃、劳干、胡厚宣、夏鼐、周一良、高去寻、全汉升、邓广铭、张政烺、傅乐焕、逯钦立、周法高、严耕望等,皆受其熏陶。他主持出版学术著作70余种,创办《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至今仍是汉学研究权威刊物。抗战期间,史语所南迁昆明、李庄,条件艰苦,他仍坚持研究工作不辍。在四川李庄,史语所同仁在昏暗油灯下校勘史料,董作宾的《殷历谱》、劳干的《居延汉简考释》等里程碑著作均成于此时。</p><p class="ql-block"> 傅斯年是北京大学培养出来的,他对北京大学特有感情,20世纪30年代是北京大学辉煌的盛世,教授阵营盛极一时,名家胡适、傅斯年、钱穆、陶希圣、孟森、汤用彤等都是北大教授,陈寅恪等都在北京大学讲课。蒋梦麟是当时北京大学的校长,但推动北京大学盛世出现的却是胡适、傅斯年,尤其是傅斯年。蒋梦麟回忆说:“九·一八事变后,北平正在多事之秋,我的参谋就是适之、孟真两位,事无大小,都就商于两位。他们两位代‘北大’请到了好多位国内著名的教授,‘北大’在‘北伐’成功以后之复兴,他们两位的功劳实在太大了。”</p> <p class="ql-block">1945年抗战胜利,傅斯年代理北京大学校长。面对被日伪蹂躏8年的燕园,他力主严惩附逆教授,坚持“北大决不录用伪北大教职员”,虽遭非议而不改。他说:“这些话就是打死我也是要说的。”这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贯穿他一生。1949年,傅斯年赴台,次年出任台湾大学校长。在就职演说中,他开宗明义:“如果问办大学是为什么?我要说:‘办大学为的是学术,为的是青年,为的是中国和世界的文化,这中间不包括工具主义,所以大学才有它的自尊性。这中间是专求真理,不包括利用大学作为人挤人的工具。’”他决心将台大办成“孤岛上的北大”。当时台湾政局复杂,国民党当局试图加强控制校园。傅斯年却公开宣称:“我不希望把三民主义带进台大。”他顶住压力,拒绝党化教育,坚持大学自治、学术自由。许多不学无术的“党棍子”想混进台大,政客想染指校务,傅斯年一律拒之门外。他曾说:“大学是学术机关,不应该做任何学术以外的工具。”他提倡俭朴学风。1950年开学,他以校长名义发布布告:“本校学风,素称俭朴,然亦偶有有钱人之子弟,习为奢侈者。兹在学年开学之始,特行告知诸生,如有娇养成性,习尚浮华者,务请不入本校之门;既入本校之门,即须改行自新,须知国家办此大学,费钱甚多,经费皆民脂民膏,岂容此辈滥宇其内,浪费本校教育之努力!”</p> <p class="ql-block">在傅斯年心中,大学教育首重“性品教育”,即人格教育。他不仅有很多改变中国的想法,还让很多莘莘学子延续着青春的梦想。他对学生说:“在这个邪说横流的时代,各种宣传每每以骗人为目的,所以年轻人很容易上当受骗,也很可能像宣传者那样养成说瞎话的习惯。但是要想寻求真理,就不能说一句瞎话。”他强调“立信”是做人、做学问的基点,也是组织社会、组织国家的根本。傅斯年不党不私,清廉自守,一生未加入任何政党。李敖评价他:“有一个学生领袖傅斯年,终其一生不肯加入国民党。他不但不加入国民党,还鼓励他的老师胡适要采取跟国民党并不很合作的态度。这一点我觉得傅斯年很了不起……真正的夹缝里面的自由主义者,不做国民党也不做共产党,他没有社会地位,很苦。”在政治与学术之间,傅斯年始终保持知识分子独立。1947年,他在《世纪评论》发表《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痛斥行政院长宋子文贪腐误国,震动朝野。文章结尾写道:“国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该走了,不走一切垮了。”如此直笔,民国史上罕见。他生活俭朴至极。在南京时,夏天酷热,他体胖畏热,但阅读宋版《史记》、敦煌卷子等珍贵文献时,为防损坏,坚持不开电扇、不吸烟。身为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士,他却常无余财,烟瘾极大却只能吸劣质烟丝。妻子俞大綵出身名门,在台大外文系教书,有次家中无米,不得不借钱度日。傅斯年曾愧疚对妻言:“你嫁给我这个穷书生,10多年来没过几天舒服日子,我死后,也无半文钱留给你们母子,我对不起你们啊!”然而对母亲,他却极尽孝道。傅母晚年患高血压,医嘱忌食肥肉,她却偏爱吃。妻子严格遵医嘱不给,老太太便常发脾气。每逢此时,傅斯年便向母亲下跪,直到母亲气消。他私下对妻解释:“对患高血压的人,控制情绪比忌口更重要。母亲爱吃,你就让她少吃点,总比惹她生气强。”这份孝心,在霸气十足的傅孟真身上,显得格外动人。</p> <p class="ql-block"> 1950年12月20日下午,台湾省议会。傅斯年列席会议,答复议员质询。有议员质问台大教育器材失窃问题——这正是傅斯年深恶痛绝之事,他任校长后大力整顿校风,对盗窃行为严惩不贷。质询时,他激动站起回应,慷慨陈词,突然倒地,脑溢血。当晚23:20,傅斯年与世长辞,享年54岁。消息传出,台大师生悲恸。12月22日,傅斯年追悼会在台大法学院礼堂举行,5000余人冒雨送行。蒋介石亲书“国失师表”挽匾,于右任、王世杰、程天放等国民党元老到场。但最动人的是普通学生的自发悼念——他们知道,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校长,更是一道捍卫学术自由的屏障。</p><p class="ql-block"> 傅斯年逝世后,胡适撰文追忆:“他做台大校长的时候,就说过‘一个理想的大学,应该办平淡无奇的教育’。他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自己健康起来’。就是生活改善,加强功课,同时给以正当的娱乐。第二句是‘性品教育’。就是人品、人格的教育,就是‘对人对物能立其诚’‘不扯谎’。”北京大学校长胡适说他是:“人间一个最稀有的天才。他的记忆力最强,理解力也最强。他能做最细密的绣花针工夫,他又有最大胆的大刀阔斧本领。他是最能做学问的学人,同时他又是最能办事、最有组织才干的天生领袖人物。他的情感是最有热力,往往带有爆炸性的;同时,他又是最温柔、最富于理智、最有条理的一个可爱可亲的人。这都是人世最难得合并在一个人身上的才性,而我们的孟真确能一身兼有这些最难兼有的品性与才能。”</p> <p class="ql-block">《中央日报》社论写道:“傅斯年先生掌台大两年的最大的成就,保持了学术独立和尊严,纯净了研究空气……许多不学无术的党棍子,想混进台大,许多翻云覆雨的官僚政客想染指……两年来明枪暗箭,栽赃诬陷,就地打滚,集无耻之大成的各种手段,都对傅先生施用过,而傅先生英勇坚定,绝不为所动,贯彻自己的主张,且与这些丑恶势力对垒作战。”坐在傅园石阶上,我想起傅斯年与毛泽东的那段交往。1918年夏天,毛泽东从偏远的湖南乡间走进高不可攀的北京大学校园,与名望显赫的胡适及咄咄逼人的北大学生领袖傅斯年不期而遇,那时的毛泽东还是个衣食拮据、一文不名的“北漂”青年。时隔多年后,1945年7月,傅斯年、黄炎培等6位参政员访问延安。在窑洞中,毛泽东与傅斯年彻夜长谈。毛称赞傅在“五四”时期的贡献,傅却以“陈胜吴广”自谦。临别,傅斯年向毛泽东求墨宝,毛主席亲手交给了傅斯年一封信和一幅书写的唐诗《焚书坑》:“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并附言:“孟真先生:遵嘱写了数字。不像样子,聊作纪念,今日闻陈胜吴广之说,未免过谦,故述唐人语以广之。”</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次特殊对话,共产党领袖与自由主义学者在历史节点上的交流。傅斯年一生反共,但欣赏毛泽东的才学;毛泽东亦认可傅的学术贡献。这种复杂关系,正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与政治关系的缩影,傅斯年逝世已大半个世纪,两岸之间的学术血脉经历了多少沧桑。傅斯年先生生前最挂念的,除了学术,便是国家统一、文化复兴。他曾说:“我们要科学的东方学之正统在中国!”这份学术报国的情怀,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如今,他长眠的台湾大学外,车流不息。傅园静谧如初,仿佛时光在此凝固。这座希腊式墓园,或许暗合傅斯年对西方科学精神的推崇,又或许只是巧合。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安息着一位毕生追求真理、捍卫学术自由的中国知识分子。</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我起身再次向墓碑鞠躬。先生一生著述不算宏富:《东北史纲》(第一卷)《性命古训辩证》《古代中国与民族》,及后人编纂的《傅孟真先生集》六册。但他留下的精神遗产远比文字厚重:那是现代学术的建制,是史语所的标杆,是台大的风骨,更是中国知识分子“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实践。走出傅园,回望那片绿荫,我想起傅斯年评价蔡元培的话:“蔡先生代表两种伟大文化:一曰,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曰,西欧自由博爱之理想。”此话移用傅公自身,亦无不可。两岸分隔70余载,但文化的血脉从未断绝。从殷墟甲骨到明清档案,从史语所到台大,傅斯年守护的学术香火,依然在两岸学者间传递,这或许是最好的纪念。在中国的旧知识分子中,傅斯年是不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