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人生路上,总有一些事浪淘不去。前两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些学生时代的往来书信。我信手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上,是小叔叔洋洋洒洒的字迹。那些难被风化的陈年旧事,如同一个个跳动的字符,缓缓跃然纸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叔叔比我大三岁,我读高一那年,他高考落榜,准备参军入伍考军校。在入伍前的中秋夜,小叔叔找到我,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了一个严肃的话题——家族使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共有四个姑姑和四个叔叔,外加父亲,个个学习出类拔萃。可受到家庭成分影响,他们大都没有机会继续深造。只有小叔叔和我这一辈人,赶上了好时候,祖父的右派身份得以平反,我们也跟着获得了平等机会继续读书。小叔叔语气凝重地对我说:“虽然咱们家已经平反了,但在村子里还是受人歧视的。咱们只能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光宗耀祖的事,就落在咱们身上了。”随着话音落下,小叔叔拍了拍我肩膀。小叔叔的话,就像一剂重磅强心针,一下子激起了我的雄心壮志。而小叔叔拍落在我肩头的力道,明明很轻,却如一座大山一样,令人深感任重而道远。那晚回家的路,被月光照得格外通亮,只觉得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升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我和小叔叔作为家族里读书最多的两个人,默默地扛起了共同的家族使命。我就读高中,小叔叔在军队服役,我们经常通过书信分享各自的生活学习经历,共同商议家里大小事宜;在情绪低迷时,互相打气;在陷入困境时,彼此扶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次高考,我终于考取了心仪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情景,是我毕生难忘的时刻。几位同窗好友帮我送来了录取通知书,当时我并不在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因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而心焦不已,索性躲到镇子上去找发小散心。直磨蹭到将近傍晚,才慢悠悠地踩着自行车回家。乡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阵阵暑热扑面,令人喘不过气来。我在乡路上无精打采地踩着自行车踏板,速度放慢,再放慢。我实在是不想回家,一回到家,就不得不面对父母乡邻诸如“考上了吗”“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之类的询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乡路再长,终有尽头,一拐下乡路,便是一段回家必经的土路。土路不过五十多米,我家就在土路尽头。我耷拉着脑袋,路过三五人家,漫不经心地一抬头才发现,夕阳下,父亲身披霞光,正站在家门外手搭凉棚朝乡路的方向张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紧赶慢赶地快蹬了几下,来到父亲身前,下了车。我狐疑地问:“爸,你在等我啊?”父亲不言语,只是满脸笑意地看着我。我感到疑惑不解,莫不是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这时,同窗好友海晏推门走了出来,一脸沮丧地对我说:“我给你送成绩单来了,470分!”我脑袋嗡地一下子,顿时脸色煞白,呆若木鸡,完犊子了,二进宫也没涨多少分啊!我的小宇宙疯狂地旋转着,胡乱猜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缓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接海晏递过来的成绩单。正在这时,另几个同学从海晏身后跳了出来,齐声喊道:“再加一百分!”剧情反转如此之快,我赶紧抓过成绩单,快速浏览,待我反应过来,便“啊”的一声,张牙舞爪地向海晏他们扑过去,大叫着:“坏蛋!”同学们大笑着四散跑开。母亲笑盈盈地走了出来,提醒慢点跑别摔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喧闹声中,父亲一直笑意盎然地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父亲轻声叫了我一声,我来到父亲面前,父亲递给我一张崭新的大红色录取通知书。他眼里闪着光,“我大闺女可真行!”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笑得如此灿烂,也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毫不掩饰地夸奖我。我隐约感觉到,父亲的笑容,骄傲而又克制。据说父亲当年考取了音乐学院,却因成分问题而被学校劝退,他的大学梦如肥皂泡般被戳破了。三十年后,他的女儿金榜题名,也终于帮他圆了梦,心里定然是百感交集。夕阳斜照着,父亲一侧身的瞬间,鬓角银丝泛着光,涩痛了我的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有不测风云,半个月后,父亲遭遇车祸离世。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新生报到的日子,已在眼前。我本想放弃学业,陪伴母亲度过艰难时刻,可母亲与族亲都极力反对。年近古稀的祖父不听叔叔们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南下送我去学校报到。经过绿皮火车五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我们终于抵达学校,我赶紧陪着一路辛苦的祖父到学校招待所办理入住,让他落脚歇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将近傍晚时分,我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在宿舍里简单整理一下之后,便去找祖父一起吃晚餐。在招待所门口,我听见祖父正与同住的房客闲聊:“我是来送孙女上大学的,我们家祖祖辈辈就出这么一个大学生,她是我们家族的骄傲。这孩子可怜啊,她爸前几天出车祸走了,我寻思着,我必须亲自送她来上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明白,除了一郑姓女子之外,我成了村里第二个大学生,这令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祖父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十年特殊历史时期,祖父长期遭受磋磨迫害,身板早已佝偻不堪。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却忍着失子之痛,不远几千里亲自送我入学,恐怕他的亲生子女们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我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稍事镇定,才笑着走进房门,“爷爷,我来了,咱们去饺子馆吃饺子吧!”一想到中午祖父在食堂竖着脖子怎么也咽不下南方粟米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发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入学没多久,班主任霍老师将我叫到办公室,询问我的近况。很显然,霍老师已事先知晓我的家庭遭遇。原来,祖父在返程前,特意来到学院办公室,坦诚告知家庭情况,希望班主任老师帮忙照拂,帮我从失去父亲的悲痛里走出来,不要耽误了学业。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关怀下,我逐渐走出了阴影,尽快地融入了大学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成之后,我返回故里,成家立业,成了一名人民教师,在三尺讲台之上耕耘,一晃将近三十载。我和爱人竭尽所能,在工作与生活方面帮助老家的族亲,引领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蓦地,夹在信笺里的一页书签翩然滑落,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弯腰拾起书签,上面写着两行漂亮的行书:“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是小叔叔的字迹。那更是祖父与父亲对我的期许。一辈辈的传承,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懈怠,不敢遗忘。人生漫漫,大浪淘沙,那些难被风化的记忆,历久而弥新。</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