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五章 假戏真做</p><p class="ql-block"> 当玉帝御批的任命书到达顾问部那天,两个烧火小童直接傻了。</p><p class="ql-block"> “哥,你掐我一下。”烧火小童盯着那张黄纸,声音发抖,“这上面写的,是不是咱俩?”</p><p class="ql-block"> 大童没掐他。他自己也需要被掐。他把调令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兹任命顾问部烧火大小二童为平顶山莲花洞金角、银角大王,负责执行设难任务。”后面盖着玉帝大印,朱红鲜艳。</p><p class="ql-block"> “御批。”大童喃喃。小童说:“哥,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也是大王了。”大童大声呼喊:“弟弟呀!我们终于熬到头了!我们终于出人头地了!我们终于不用担心被天庭裁员啦!”他把任命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轻轻塞进怀里,抬头看着炼丹炉烧的旺旺的火苗,那眼睛也充满了光芒。</p><p class="ql-block"> 他庄重的对着小童:“弟弟呀!噢不,现在要称你为银角大王。我们兄弟俩是天庭最不待见的小神,没背景没钱财,又曾经在炼丹炉火烧齐天大圣时犯过错,每天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担心哪天会被天庭裁员下岗。天庭搞的每次整顿,大家都知道是搞形式,人家写心得,寥几笔或是大抄特抄,甚至不写都没关系。而我们没根没系的,得把形式做的跟真的一样。在天庭,当官的搞形式是为了政绩,咱们搞形式是为了活着,而不搞形式的是因为有背景。”</p><p class="ql-block"> 银角点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哥,那以后咱还搞不搞形式?”</p><p class="ql-block"> 金角眼睛坚定地看着银角,一字一顿:“我们不能再搞形式了,士为知己者死,如今玉帝如此看重咱俩,把西天取经设难如此重担托付给我们,我们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他们去拜别太上老君,感谢他的再造之恩,如果没有太上老君的推荐,就没有玉帝的御批任命书。老君盘坐在蒲团上,眼皮半抬不抬,望着跪在底下的两个烧火小童,漫不经心地说:“你俩被天庭委以重任,老夫也是脸上有光!望你俩到任后,要继续保持在整顿活动中的良好工作作风,同时也要懂得变通,毕竟到了下界,那里可不比顾问部的炼丹房呀!”</p><p class="ql-block"> 金角银角两人把头磕的叮当响,道“谨遵老君教诲”。出门的时候,银角疑惑地问金角:“哥,老君是要我们搞形式还是不搞形式?”金角说:“老君向来说话玄虚,你我都无法理解话中深意。如今我们受玉帝如此隆恩,不能有太多杂念,下来得好好盘算,怎么把平顶山守得严严实实,把设难任务完成好。”银角道:“我也是这么想。”</p><p class="ql-block"> 金角银角奉命来到张天师负责的天庭培训部。培训内容很简单,只有一部薄薄的小册子《西天取经设难工作手册》,大多时间都是自习,张天师也是偶尔给他们做做培训,培训时都是满嘴车轱辘话。讲“设难要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之内”,讲“不要过度节外生枝”,讲“要确保取经人最终能够安全通过”。金角举手:“张天师,控制了,还叫难吗?”张天师说:“叫啊,难不难不在打,在管。”银角问:“管什么?”张天师说:“管好流程。”金角更疑惑了:“可《手册》里‘设难须知’第七条写着,‘设难者应全力阻止取经人通行’。全力阻止,跟‘安全通过’是不是反了?”张天师像被人塞了一嘴炭,半天说不出话。他只能用手指敲着桌子:“那你想怎样?”金角说:“既奉玉帝之命,我兄弟当尽全力,不使唐僧轻易过关。”银角补充:“请张天师放心,我们一定按《手册》来。不该放的,绝不放。”张天师看着这兄弟俩,心里又急又佩服。他最后只能摆摆手:“去吧!有事多向老君请教。”金角银角齐声应是,转身走了。张天师坐回椅上,提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他想提醒谁?提醒玉帝,那是打玉帝的脸。提醒老君,老君比他还清楚。他只能叹口气,把这口气原样吞回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培训一完毕,金角银角便立即来到平顶山莲花洞。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地形。兄弟俩花了三天把平顶山上上下下走了个遍,手绘了张图,把取经团队的必经之路标得清清楚楚。削尖的木桩一排排竖在山口,过道的石头上泼了油,后山的小桥拆了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精细鬼和伶俐虫被从野地里捡来,一个负责巡山,一个负责守门,都被操练得脱了层皮。银角把考勤表贴在洞口,金角每天清晨亲自点名。刀磨得能剃毛,枪擦得明晃晃。精细鬼巡山回来说:“大王,取经人还没影呢,咱是不是太早了?”金角正色道:“不早。早一日准备,多一分把握。”银角说:“咱们是奉旨设难,不是占山为王。不弄严实些,对不起头上这顶王冠。”精细鬼嘀咕:“你们这王冠,不也是纸糊的?”金角没听清,问他说什么,精细鬼忙道:“我说大王英明。”</p><p class="ql-block"> 半月后,取经团队到了。</p><p class="ql-block"> 孙悟空老远就皱眉头,感觉一股妖气扑面而来。他看着负责探路的沙僧手拿着西天取经路线图,站在小山岗上东张西望,便忍不住问:“沙师弟,前面是否有妖怪?”</p><p class="ql-block"> “师兄,没有妖怪”。沙僧一边回答,一边继续东张西望。</p><p class="ql-block"> “那你在看什么?”</p><p class="ql-block"> “师兄,前面有东、西、南三条路,路线图只有一条,我在想走哪条路。”沙僧眼眺远方道。</p><p class="ql-block"> “师弟,不用再琢磨了,走朝西那条路”。悟空喊道。</p><p class="ql-block"> 唐僧听闻此言,感到很诧异,心想还是话术起了作用,如果换作上次,这泼猴肯定一言不语,看沙僧的笑话。</p><p class="ql-block"> 唐僧骑在猪背上,手里攥着佛珠,大声道:“悟能,听悟空的,朝西走。”</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一声响箭破空,一众小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金角银角的带领下把山口一堵,像两扇上了闩的铁门。</p><p class="ql-block"> 唐僧下了马,双手合十,笑吟吟地上前,照例打算打两句机锋:“二位施主,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唐王之命,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不知二位怎么称呼?”金角连合十都没回,刀往地上一顿,震得沙子乱跳:“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奉玉帝法旨,在平顶山设难。留下唐僧,其余可走。”</p><p class="ql-block"> 唐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孙悟空,小声说:“这台词……是不是有点太硬了?按规矩,他们不是应该先报个名号,再放几句狠话,然后等贫僧说‘阿弥陀佛’吗?”孙悟空冷笑:“规矩?师父,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较真。”唐僧又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二位,贫僧明白,取经路上八十一难,都是上面的意思。该配合的,贫僧一定配合。不知这平顶山一难,要贫僧怎么个‘留’法?是站着留,还是坐着留?是留一天,还是留三天?”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还带着几分调侃。换成以前的妖怪,早就被堵得没词了。</p><p class="ql-block"> 金角没接他的话。他只是举起刀,往前一引。那动作极简单,却让孙悟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活了上千年,什么样的刀法都见过,可金角这一引,毫无虚招,全是实打实的杀意。他当即将金箍棒横在胸前,喝道:“沙僧!小马!带师父退后!”</p><p class="ql-block"> 晚了。银角已经动了。他身形比金角更快,枪尖从侧后方斜刺而出,目标是猪八戒的后腿。猪八戒见状不妙,立即化为原形,躲过枪尖。沙僧挥杖去挡,银角一枪抖出七个枪花,逼得沙僧不断后退。孙悟空的棒子没到,银角的枪已经收了,人已退到金角身侧,像条吐了信子的毒蛇。</p><p class="ql-block"> “悟空,别真打!”唐僧喊了一声。他这一喊,乱了孙悟空的节奏。孙悟空原想一棒把金角逼退,再回身救唐僧,结果半路收力,露出了一个空当。金角哪里肯放过?刀光如练,斜劈下来,孙悟空侧身闪过,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下一片虎皮裙边。孙悟空火气“蹭”地上来了,眼睛一红,金箍棒带着风雷砸下。金角不退,举刀硬接。刀棒相交,一声巨响,平顶山都似晃了三晃。金角被震得连退五步,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银角见兄长受伤,枪势更急,如暴雨般朝孙悟空身上招呼。猪八戒和沙僧护着唐僧退到一块大石后面,唐僧还在喊:“别打了!这是形式!形式!”孙悟空回头怒吼:“师父!这不是形式!这俩人是要跟咱玩命!”</p><p class="ql-block"> 金角抹掉嘴角的血,站回山道中央。刀口豁了,手在抖,但步子没退。银角靠在他身侧,枪尖对着取经团队的方向,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金角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带血:“大圣,今天你把我打死了,这平顶山,该过不去,还是过不去。”孙悟空被气笑了:“你非死不可?”金角说:“士为知己者死。”银角接口:“我们兄弟两条命,还给玉帝。”</p><p class="ql-block"> 孙悟空不笑了。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两个,跟以前所有妖怪都不一样。那些妖怪是来干活的,这俩是来赴死的。赴死的人,最难对付。他握紧了金箍棒,再次与金角银角对打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一战,从正午打到黄昏,从山口打到山腰。金角银角体力不支,却始终不退。银角腿上中了一棒,半跪在地,枪还插在土里撑着。金角扶着他,一步步退进莲花洞。</p><p class="ql-block"> 孙悟空站在洞外,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三圈,到底没砸下去。他转身对唐僧说:“师父,这两个人,我不能打死。打死了,取经大业就缺了一难;玉帝那边,也得要个说法。咱只能去请人。”唐僧问:“请谁?”孙悟空说:“谁的人,谁来领。”一个筋斗翻上天去,直奔天庭顾问部。</p><p class="ql-block"> 而此时,太上老君,早已坐立不安。</p><p class="ql-block"> 他派去平顶山打探的鹤童,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第一天说“两位师兄封了山口”,老君没说话。第二天说“两位师兄和孙悟空动了刀兵,互有损伤”,老君的眉头皱了一下。老君把茶碗一放,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鹤童小声问:“老君,要不要去把两位师兄唤回来?”老君没答,又走了两圈,才站定脚步,自言自语道:“这俩孩子……”后面的话没说完。</p><p class="ql-block"> 他心里太清楚了,这兄弟俩说到底是从顾问部出去的,任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若真坏了取经项目,如来那边问起来,玉帝脸上无光,天庭要追究,板子得先落到老夫头上。他炼丹是好手,可这口锅,他背不动,也不能背。</p><p class="ql-block"> “鹤童,取我芭蕉扇来。”老君最后说了一句。鹤童领命去了。老君整了整道袍,走到殿外。他叹了口气,心想,罢了。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孙悟空来与不来,他都得去一趟了。</p><p class="ql-block"> 太上老君刚走出宫口,就见孙悟空满面尘土,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老君,你两个烧火童儿,快把俺师父逼疯了。”老君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淡淡说:“知道了。走吧。”</p><p class="ql-block"> 一炷香后,老君驾云来到平顶山,直接落在莲花洞前。洞门已经塌了半边,石缝里渗出丝丝妖气。他抬手,用芭蕉扇轻轻一扇,满山云雾倒卷,天地骤然清明。洞里,金角银角已经握紧了刀枪。听见扇子声,两人身子都是一震。银角小声说:“哥,是老君。”金角咬紧牙关,把刀握得更死。</p><p class="ql-block"> 老君走到洞前,没有喊话,也没有发怒。他隔着塌了半边的石门,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小道童,一个扶着一个,刀枪犹指洞外。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千年道行沉下来的威压:“还不把兵器放下。”</p><p class="ql-block"> 金角没动,银角也没动。银角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老君……我们任务还没完成,这次我们是认真的。”金角终于抬起头,看着老君,眼里有血丝,也有不肯熄灭的火。</p><p class="ql-block"> 老君不忍直视他们的双眼,轻轻的叹了口气说:“认真没错。错的是这世道,有时只能容许形式。”他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中芭蕉扇,良久挥不下去。因为他知道,这扇子一挥,兄弟俩便魂飞魄散,只能在下界当孤魂野鬼了。但不挥,到了天庭也会遭到天打雷劈,永远定在天庭的耻辱柱上,不得翻身。</p><p class="ql-block"> 老君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金银角大王,沉默很久。他终于把扇子一翻,一道热气从袖中飞出,金角银角顿时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绿水青山之中。</p><p class="ql-block"> 孙悟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上被一团一团烟雾笼罩着,心中怅然若失,低声对白龙马道:“小马,认真真的有错吗?”小马答道:“师兄,我不知道,也许认真在某个时候也是一种错误吧。”</p><p class="ql-block"> 孙悟空没有接话,觉得取经这件事就像这满山的烟雾,雾里来云里去的,看不清也摸不着。</p><p class="ql-block">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