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与迁徙的鸟

太阳伴我行

古树与迁徙的鸟

郭西合（湖北黄石）

立在这里三千年，

根扎岩罅饮寒泉。

我曾见山火焚天赤，

也曾见枯骨满荒峦。

枝头不闻旧时雀，

唯有风沙磨瘦肩。

古树不言心自知——

天地何日复如初？

那一年霜降三巡，

南飞的雁阵乱了群。

领头灰鹤折了翼，

坠在我枯枝的裂痕。

你说——

“树啊树，莫怪我扰你清梦，

我本该越过千山万重。

可沿途无林以供栖，

水边难寻洁净的虫。”

我垂下最软的一根枝，

托住你带血的翅：

“歇吧，歇吧，且安此夜，

明日再问前路何之。”

灰鹤睡在我树心凹处，

梦见满山皆是旧时树。

醒来——林间散尽了雾。

不是黄尘蔽日的霾，

是晨光穿叶、水汽氤氲的雾。

雾里传来水响——

不是干沟裂石的声，

是溪回石涧、鱼跃清波的响。

水边立着人——

不是挥斧执锯的群，

是弯腰栽苗、引水润坡的人。

他们身后——

山绿了。

一层一层，从谷底漫上山腰，

像谁把春天一桶一桶浇。

灰鹤振翅欲飞，

我终于开口——

不是叹息，是笑：

“你且去，去告诉南方的风：

北方不再是无枝可依的旧梦。

你且去，去告诉迁徙的众：

此处有林，此处有水，此处有虫。

若你倦了，便回来歇脚，

若你老了，便在此终老。

我这三千年的根知道——

万物各得其所，

才是天地之道。”

灰鹤盘旋三匝，鸣声清越，

将这消息驮向万里云霄。

第二年春天——

我没等到灰鹤。

等来的是一群白鹭。

第三年——

是朱鹮、是苍鹭、是不知名的雀。

它们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只管在枝头筑巢、喧语、哺育。

我数着——

一年比一年多，

一年比一年密。

到第十年，我已数不清了，

只觉满身都是翅膀的扇动，

满耳都是雏鸟的啼唱。

我终于明白——

灰鹤不是没回来。

它是把整条迁徙的路，

都变成了万众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