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死局

海潮

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能从容地直面生死，人生如棋仅此一局，没有输赢，只有结尾。生命似繁花终有调落之时，季节从不会因为哪一株开得娇艳、稀有名贵，便会为它多做片刻停留。生老病死，本是世间最寻常的轮回，更像是一场生死博弈。

犹记得母亲常说：人生一世若草木一秋，心若无尘，自带芬芳，得之安然，失之坦然。母亲少时读过几年书，寥寥几句朴素言语，却藏着阅过岁月之后最通透的人生哲理。

年轻时的母亲常年被病痛缠身，拖着一副羸弱单薄的身子，日日为一家人忙前忙后。从我记事起，每到寒冬，她的肺病便准时发作，时而咳血，时而气喘。可一大家子人的衣食起居，件件都等着她张罗，她始终没有片刻歇息的机会。常常是吃过药，缓过一口气，又强撑着起身洗衣做饭。支撑母亲熬过无数苦日子的，就是那一股“除死无大病”的精神。她常对我们说，身子病了尚可用药医治，倘若人的精神先垮了，那才是灭顶之灾。母亲坚信，不管日子多苦多难，首先要敬重生命好好的活着，才能走出困局，才会有希望。

父亲是一名教师，平日里喜欢写写画画，家务琐事素来不大擅长。母亲没有因为他不做家务而烦恼，她非常欣赏父亲的作品，有时也会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父亲的字画常给灰暗的生活增添一抹亮色。兄长姐姐们要去生产队挣工分换口粮，底下还有我们几个年幼的孩子，时时刻刻要人照拂。在那样岁月艰涩的年代，一大家子的担子沉沉压在母亲身上，若是没有一股心气撑着，早就举旗认输了。

纵使日子清苦、病痛缠身，母亲也不曾把家里过得沉闷无光。她常常一边手里忙着活计，一边教我们哼唱儿歌、念诵快板，还教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年少时的我们还算聪慧，尤其四弟对那些快板格外上心，加之字句朗朗上口，诙谐幽默，总能引得邻里乡亲连连夸赞，尤其是付家几个表嫂更是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日子缓缓向前，岁月如常，历尽九十载人间寒暑、聚散离合，晚年的她，早已看淡生死，通透豁达，把最后的从容与温柔，尽数留给了我们。病榻上的母亲常常念叨：“人这一生啊，究竟活到几时，才算圆满知足，自己能高寿至此，全凭责任和毅力，一点一滴熬出来的福气。现在确实老了，身躯早已衰败，浑身筋骨脏腑如同老化的零件，频频罢工，该让他们休息休息了。你看我自己一人病痛，便牵动你们七八家奔波劳心，不得安宁。”她神情疲惫，身心皆乏，却从未有过半分抱怨。看着儿女安稳度日，子孙长大成人、个个成材，手足和睦、家庭顺遂，她便满心宽慰，万般知足。

今年清明回家，为母亲修剪指甲，寻常细碎小事，于年迈力衰的她，却无比艰难。剪两三枚，便气力耗尽，需躺卧歇息；稍作缓和，再起身继续，反反复复，方才完成。她望着自己苍老孱弱的双手，淡然自嘲：人老无用，不必舍不得。人生自有归期，活到这般年岁，早已足够。

母亲常言，相较匆匆落幕的同龄人，她已然多享了数十年人间烟火、天伦之乐。这一生，看过城乡变迁，守护儿女满堂，早已无憾无求。世人皆畏生死离别，唯独母亲坦然释怀。她也会笑着与我们闲谈身后之事，言语坦荡，毫无悲怯。她说此生亲友满堂，他日西去，定会十分热闹，你们也不要悲伤，早晚都是要去陪你父亲的，也是喜丧。那时我们只叹她活得通透，心胸豁达。如今天人永隔，我才恍然读懂，这一份从容，是她用尽温柔，提前宽慰悲痛的我们。历经岁月淬炼，她早已超脱生死执念，接纳生命的常态，开朗坦荡，安然自在。

有日我红着眼不舍：有妈在，家才是家，一大家子才有团圆的归处。您若离去，我们便是四散天涯，再无完整的团圆。可她最牵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归途，而是我们手足余生。她细细叮嘱，待她走后，兄弟姐妹务必和睦相守、彼此扶持，切莫因她离去心生隔阂，辜负亲情，惹人非议。母亲一生善良，一生顾家，一生通透。哪怕走到生命尽头，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儿女安好、阖家安稳。数月光阴倏忽而过，人间烟火依旧，只是堂前再无慈母。

母亲用九十余载人生，教会我们何为知足，何为豁达，何为最纯粹的亲情与大爱。她平凡普通，却倾尽一生，撑起了整个家，温暖了我们岁岁年年。 山河静默，思念绵长。余生漫漫，我们应该永远铭记母亲 的坦然与通透，带着她的期许，和和睦睦、好好生活。惟愿天堂无病痛、无衰老、无别离，愿父母在天堂岁岁安然、永生安宁！

总结母亲这一生，便是一场无人可替、孤勇温柔的生死战局。漫漫流年里，她以孱弱之躯对抗疾苦病痛，以坚韧之心博弈命运风霜，不卑不亢、不怨不悔。这一生的输赢，不是寿命的长短、境遇的优劣，而是她以热爱敬岁月，以责任渡家人，以通透破生死。她熬得过人间万般苦，看得透生死众生相，终是圆满落幕、从容收官。这场温柔的生死棋局里，她从未输过，她留给我们的家风、勇气与爱意，便是此生永不畏惧的胜局。

2026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