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唐巷，难忘故乡那场雪

秀凤

昨夜，我又回到唐巷。

大雪纷飞。我还是那个穿补丁棉袄的小女孩，

站在老屋门前，仰头看雪落进眼里。

醒来时，窗外是南国的仲夏夜。

暑气未消，不见半片雪花。

可梦里的白，牵出了整整一个故乡的寒冬。

镇江东乡，唐巷。

一两百户人家，炊烟遥遥相望，邻里鸡犬相闻。

那里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我灵魂终要归去的方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滋养了我此生最为柔软的岁月。

六十年代初。岁月清苦。

土坯墙。泥垒屋。

女孩的衣衫，补丁叠着补丁，

像旧地图，缝着贫穷，也缝着暖。

棉絮板结，却还是冬日里最后的屏障。

稀粥就咸菜。一日又一日。

偶然一碗浮起油星的汤，

已是奢侈。

可年少的我们浑然不觉。

清贫把每一口饭、每一寸暖，

都照得格外亮。

故乡的冬天，从不吝惜飞雪。

一夜朔风，推开门——

大雪掩住半扇，积雪及腰。

天地一白，莽莽苍苍。

村庄静卧，素雪为衾，

安宁得像被尘世遗忘。

天未亮，灯火先醒。

乡亲们握着锹，扫着雪。

你一段，我一程，无需言语。

小径相连，户户相通。

扫去的是积雪，留下的是暖。

落雪了。那是孩童的节日。

寒风刺骨，我们裹着破袄冲出去。

棉鞋湿透也浑然不觉。

谷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滚作一团。

笑声砸落枝头的雪，

也砸碎了世间所有的贫寒。

雪霁。檐角长出冰棱，

日光照着，碎碎地亮。

母亲搬来老缸，接住消融的雪水。

水缸映着天光云影，

也映着穷人家干干净净的日子。

我总望着屋顶的厚雪发呆。

怕它压垮老屋。

寒夜里惊醒，屏住呼吸听屋梁的声响，

直到晨光照进来。

登国与翠华兄妹俩，是我儿时的玩伴。

他们家的土坯老屋，

墙缝里住着冬眠的蛇。

人与蛇，共一墙，度一冬。

我素来怕蛇。

靠近那面墙，心里便惴惴的。

长辈说，蛇在，是吉祥。

大雪封门时，我总想——

蛇怎么熬得过？

可春天一来，它们便悠然醒来。

年年如此。

村口河塘结了厚冰。

孩子们跑上去，滑冰，摔跤，闹作一团。

登国大我五岁，满脑子鬼主意，

逗我们笑，也常把我们诓进圈套里。

那些啼笑皆非的往事，

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

我畏寒。手脚生满冻疮。

痛，痒，溃烂。

可我还是盼冬天。

冬天不用割草，大雪封野，大人不用下地，

从早玩到晚。

年关将近，母亲在煤油灯下纺线织布，

赶出新衣裳。

桌上多了粉条烧肉、豆腐一块。

最动心的，是父亲递来的一毛压岁钱。

薄薄一张，攥在掌心却重若千斤。

一毛能买十个鸡蛋。

于孩童的我，便是全部的欢喜。

那时的冬天，雪下得那么长，

仿佛要陪我们走完一整个少年。

后来，雪少了。气候暖了。

大雪封门成了记忆。

我去了南方大都市。

冬日里再不见雪花。

高楼。车流。没有银白。

偶尔归乡，若逢一场雪，

心便狂喜。

雪一落，时光倒流。

风还是那风，雪还是那雪。

饭桌的热气还在，亲人的笑声还在。

再后来，唐巷没了。

推土机碾过，村子化作尘土。

老屋坍塌，河塘填平，

接雪水的老缸不知去向。

地图上再也找不到唐巷——

像一场薄雪，被阳光晒化了。

可记忆里的雪，从未消融。

我固执地相信，

有些东西拆不走。

落在记忆深处的雪，比砖瓦更牢。

唐巷的雪。老屋的墙。玩伴的笑。

母亲的缸。父亲的一毛钱。檐下的冰铃铛。

它们从未离去。

只是安静地住在我心里。

等一场梦，等一场雪，等我回望。

此刻，窗外依旧是南国的夏夜。

可我的世界，正大雪纷飞。

我终于明白——

故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而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走得再远，

也走不出童年那场雪。

它一直在那里。

替我守护着那个穿补丁棉袄的小女孩——

她一抬头，

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