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几日走过小区花圃,总要被那几株紫薇绊住脚。她们开得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暑气都吸进花心里去,再吐出来,便成了这一蓬一蓬的紫雾。枝条极细,擎着那样繁密的花球,颤颤的,仿佛孩子踮着脚尖举着一大把棉花糖,叫人看着心悬。风来时,整棵树便从头到脚地颤,花瓣薄薄的,纷纷地抖着,像一树紫色的粉屑随时要被吹散了去。可第二天去看,她们还是那样密密地攒着,一点不见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伸手去抚那树干,竟是光滑的,仿佛抹了油。朋友说,紫薇树是无皮的,长大了便要褪去旧衣,露出光洁的肌肤来。我摩挲着那树干,想起幼时老宅院里也有两株紫薇。那时小姑最爱领我摇那树,说紫薇怕痒,挠它树干,花便笑得乱颤。我们便真个去挠,花果然簌簌地落下些来,落在我们仰着的脸上,痒痒的,凉凉的。堂姐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蝉鸣,从记忆深处漫上来,也是紫蒙蒙的一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实紫薇的紫,是旧绢子上褪了色的那种,不鲜亮,却耐看。夕阳斜照过来时,花色便融进暮霭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霞了。这时候园子里静得很,只有紫薇花自己微微地摇着,仿佛许多紫色的梦在枝头醒着。我想起古人称紫薇为“百日红”,说她从盛夏开到秋凉,要占一百天的光景。果然,她是不急的,开得从容,谢得也从容,不似桃花那般急急地赶着春,也不像桂花那样盛大地香过一季便全无踪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昨夜一场急雨,今早去看,地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紫。但树上的依旧繁盛,被雨洗过的花更觉清朗,颤巍巍地举着满枝的湿润。几个放学的孩子跑过,不知谁喊了声“痒痒树”,他们便都围过去,争先恐后地挠那树干。紫薇果然又颤起来,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孩子的书包上,发辫上。他们笑着叫着,声音清亮亮的,把雨后的寂静都划破了。檐下坐着歇凉的阿婆看着他们笑,又说:“慢些,莫把花都摇光了。”孩子们哪里肯听,反而摇得更起劲了。那紫薇也不恼,只是颤着,摇着,仿佛也愿意把自己的紫,分一些给这些喧闹的童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慢慢踱回家去,回头时,暮色里的紫薇已是一团温柔的影。忽然想起唐时中书省曾叫紫薇省,那位写“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的诗人,坐的便是这样的黄昏么?那时的紫薇花也是这般颤颤地开着的吧,只是官署里的紫薇郎,怕没有我此刻的心境——看花,只是看花;紫,也只是紫。不必去想它叫什么名,也不必想它为什么开。就让它在那里,静静地为这个寻常的夏天,积攒着一片不寻常的、软软的紫。</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