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

我的未来不是梦

<p class="ql-block">我外婆家致亲旁系舅妈姓谢,住得离我家也不远,只隔一口池塘。小时候经常去拜年,我总跟着母亲去外婆家,外婆家平日里人少冷清。一有空,我就往舅妈家串门坐坐。舅妈十分健谈,她生于清末、长于民国,也裹着一双小脚。因腿脚不便、干农活吃力,她平日里很少出门劳作。我常泡在她家听她讲故事,尤其讲到谢家那一百零八个笑话时,我听得格外津津有味,她讲得也兴致勃勃。每一则笑话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句句可获自成一套的谢家佬专利。我心里也一直好奇,这些莫非是谢家佬代代相传、自创的歇后语笑话?后来上初中碰到姓谢的同学,我总会追着打听这一百零八则歇后语的来历,可他们也只说都是听旁人讲的,说不清根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舅妈是八里港谢家人,八里港是我们同乡的苏山徐港村,是个有来历的地方。没修谢家圩堤时,这里只是鄱阳湖畔的一处小湖汊,与徐港万家人的“万家漂”村庄相连。解放后,万家最后一户人家生了个女儿,女儿出嫁后,万家便彻底没人了——这可能与鄱阳湖的血吸虫病有很大关系。八里港坐落在老山与尖山流向鄱阳湖的一条绵长小港湾畔,从双溪水入港到谢家,恰好八里地,地名也由此而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从建起拦截鄱阳湖水的“谢湖大坝”,谢家就一直处在内港湾口,内涝是常有的事。不过日子好起来后,村民们逐年把房子往高处搬,可1998年鄱阳湖水患时,大坝没能挡住百年一遇的洪水,之后借着移民建镇的政策,村民们全从低洼处迁到了徐港中心村(由徐港桥徐家与谢家合并而成)。这里离苏马公路不到200米,“村村通”公路直达村口,苏马公路旁立着块醒目的大理石碑牌,红底大字写着“徐港中心村”,那便是进村的路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早年,八里港谢家依鄱阳湖而居,徐港桥与舍下两条港的水流在此汇合,注入鄱阳湖深水区,旁边还设了个供鄱阳湖来船停靠的码头,水运十分便利,谢姓也是当地的大姓。当年码头上有个管事的叫谢大脚,因大水面的船能开到徐港桥旁,徐港桥的水运码头格外红火,渐渐形成一条商业街,开铺子的人中,谢姓与徐姓占了近半条街。据说陶渊明退隐时,就是在徐港桥码头下船,直奔十里陶家冲,《桃花源记》里对此有过记载。至于陶家后来为何搬走,却没了下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上初中时,徐港桥码头的商铺还在,那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当时门牌灯笼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还能认出零星几个,其中有带“谢”字的,也有“徐”“袁”等姓氏的。时常能看见几家铺子前坐着不少脊背佝偻的老人,有人路过时,他们浑浊的眼睛便会一亮,朝来人扫上一眼,仿佛默默诉说着岁月变迁。他们都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不像旧社会,新中国成立了,需要的商品都是凭票供应,到供销合作社卖。他们的店铺屋舍低矮,门面由一块块木板拼装而成。屋檐下横着一根粗壮木料,中间凿有一道凹槽,门前地面也铺着一根同等粗的木料,同样开有凹槽,木板两端就嵌在两道槽里,白天卸下,夜晚装上。从前店里货品琳琅满目,过往路人总会停下脚步,挑选自己喜欢的物件。如今铺内空空如也,只剩几位老人闲坐,望着往来行人,寻一点慰藉或询问世道的变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有两个中学同学是谢家人,放学时间相同,周末回家也同路。七十年代只有一条便道,走到徐港桥才分岔:他们回八里港谢家,我们去马鞍渡口坐船。路上没事时,我们总爱闲聊,聊得最多的不是学习,而是谢家的笑话。我问他们:“听村里老人说,你们谢家有很多笑话,只听说过梁山108将,没听过姓谢的有108个笑话之多,是真的吗?”两人没吭声,同行的徐港桥徐姓同学抢着说:“真的!我都知道十几个,比如‘谢家佬上背口岭——死路一条’‘谢家佬吃面条——遂头脑(就是排齐头的意思)’,‘谢家佬听人家哄——丢得耳朵不瓦(就是手抓的意思)瓦鼻公’,还有‘谢家佬打崽——专打螺丝拐’,‘谢家佬叫魂,是边叫边远……”,我追问:“这里面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也说不清楚,都是听到别人讲来的,但‘谢家佬打崽——专打螺丝拐’,但传说中真有那么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赶紧让他讲讲,他便说起了老人讲给他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故事一:</p><p class="ql-block">谢家佬听别哄,丢下耳朵不捏,捏鼻公,话说谢家有一户人家,他的外甥来外家作客,外甥生性调皮好斗,一天在徐港码头边玩耍,与一小孩打架,正好他外公看到,上前劝架,并捏着他外甥的耳朵拉开,他外甥被外公拉着耳朵,侧着脑袋,一手牵着外公的衣服,一手扶着外公拉的耳朵,并说:‘外公你莫拉我的耳朵,好痛,拉我的鼻公好不好,我又跑不掉’,于是,外公当真捏他的鼻公,外公的手刚捏着鼻子,他头一扭就跑掉了,旁人看到就说:‘你真傻,听外甥骗,鼻子怎么抓得住,哪有耳朵好拿捏'。其他徐港桥街上人听到,就传开了,说成“谢家佬听人家哄,丢下耳朵不捏,捏鼻公”。</p><p class="ql-block">故事二:</p><p class="ql-block">谢家佬打崽,专打螺丝拐,早年谢家靠近鄱阳湖边,在谢湖大坝未做之前,路又不好走,大船进港时得小心撑篙探水,若撑到深沟里,篙子又不好使,沟两边是烂泥,船搁浅了人就很危险。外来船只的人不熟悉水路,都要请当地谢家佬带路,他们依水而居,对水路非常熟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谢家有一户人家叫谢大脚的,生得五大三粗,就是拿他的小儿子没有办法,他生有五个儿子,前几个儿子都夭折了,不是淹死得,就是病死得,最后就只剩下最小的儿子谢细苟,他看得非常重,生怕有什么闪失,有事总惯着他。这孩子打五六岁起就没少惹麻烦,不是今天这家来告状,说他拿了快孵出小鸡的鸡蛋去野外用火烧烤,就是明天那家来诉苦,说他把屎缸里丢满了石头,弄得粪便满地都是,还有的来说,家里扯的面也被他全弄碎了。更让人头疼的是,谁要是说他两句,他就死缠烂打不放,这都是家里大人惯着的结果,人送外号‘谢狗屎’——沾上了就甩不掉,乡亲们见了他都躲着走,叫他做狗屎,(这是当地一种植物,结的果,只要人们靠近它,就拈在身上摔不开,所以人们都避开这狗屎草)。</p><p class="ql-block"> 等谢细苟长大了一点,爹爹经常带他上船去,在家里也是祸害人家,有一天天气很热,船上要凉快点,因在鄱阳湖边,他早就知道游泳,可他爹爹不知道,一次在船上,他爹爹正在给船东撑蒿探水位,突然他跳下船舷,潜入水中,好久没冒头,他爹爹吓得魂都没有,可他过了好一会才冒出头,爬上船对他爹爹说:‘厉害吧我会划水,水里好凉快’,可他爹说:‘不要戏水,河里专淹死会划水的人’,因平时他爹爹总不许他划水,这次,为划水父亲不好在船里打他,船靠到码头,回到家里就追着他打,看他还戏水啵?真是:一天冒驮打,就上屋揭瓦,可他爹爹总舍不得下狠手。</p><p class="ql-block">谢细苟长到上十岁的一天,又是有几个人来告状,不是因为他拿了别人家快孵出小鸡的鸡蛋,就是人家栽好的田,他也是扯出来丢在田边到处都是。以前他爹谢大脚虽没少打他,竹条抽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打得他到处跑,他爹总是追着他前屋后屋跑,气得两眼翻白,等抓到他时,可他性子倔,又是个古实仔,打死都不哭。‘头非常犟’,就是他犟起来,哪怕痛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那股犟劲儿也丝毫不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这次有人告状后,谢大脚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动手,而是晚饭后把谢细苟叫到跟前,让他脱了长裤。谢细苟以为要打屁股,可他爹找了根软竹篾,却迟迟没动手,坐在桌边抽烟,他心里反倒不自在,在原地蹭来蹭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谢大脚抽完旱烟,把烟斗的灰抖抖干净,站起身,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儿子一只瘦小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软竹片——不打屁股,不打手心,专打‘螺丝拐’。都昌话里的‘螺丝拐’,就是脚脖子外侧那个凸起的骨头包,皮薄肉少,就一层皮包着骨头。打在这儿,酸、麻、疼、胀、痒全涌上来,心里是五味杂陈,最要命的是,打完后腿还使不上劲,想跑都跑不动,想站也站不稳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蹲在原地团团转。</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竹篾抽一下,谢细苟就嗷一声,真像被绑住身子的狗;两下,眼泪就下来了;三下,他杀猪似的嚎叫,痛得浑身发抖,抱着腿在地上乱转,却哪儿也去不了。那双跑遍谢家每条巷子、码头的腿,此刻软得真像泄了气的皮球。谢大脚蹲下来看着儿子,又气又心疼:‘还敢乱动别人家东西?’谢细苟哭着摇头。‘还犟不犟?’他又使劲摇头。‘还去不去水里头划水玩?’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见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谢大脚才罢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奶奶走过来时,见他蹲在地上揉螺丝拐,揉着揉着,自己都揉笑了——眼泪随着鼻涕泡冒出来,一出气泡就破了。他奶奶忙拿手巾给他擦脸、还时不时帮他敷脚螺丝拐,然后拧了拧他的耳朵说:‘你就是欠驮打。’谢细苟哭丧着脸脸说:‘嬷嬷,螺丝拐打得好痛,痛得钻心还不是滋味’,‘哭出来好过些。’他嬷嬷叹道:‘知道痛才长记性,看你还敢到处惹事不’?爹娘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谁家没打过孩子?这本不是稀奇事,可谢大脚打崽的法子传到隔壁婆婆耳里,婆婆便四处说:‘你们晓得不?谢大脚打崽,别处不打,专打螺丝拐!打完了蹲在地上动都不得动,我从没见过这么打的!’一来二去,‘谢大脚打崽,专打螺丝拐’就成了本地人嘴边的歇后语笑话”。</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这只是谢家108个笑话里的一个,若能把108个都搜集齐,真能凑成一本书。我当时还想让徐姓同学再讲一个,他却摆手:“有谢家人在,我可不敢说了。”两个谢家同学听得满脸通红。后来以讹传讹,“谢大脚打崽”渐渐成了“谢家佬打崽,专打螺丝拐”,在当地传开了,我认为:这也是谢家佬一种非遗文化趣谈,许多歇后语可载入茶余饭后的回忆,包含其中有深意的段子。</p><p class="ql-block"> 故事讲到这里望大家喜欢,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关于谢家的其他笑话,等搜集全了,再慢慢讲给大家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