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望海楼：一座教堂的三次“生死”与半部近代史

舟自横

北方立秋后天气凉爽起来，特意去了一趟天津市海河岸边的望海楼。天津望海楼教堂，旧称圣母得胜堂，它不仅是天主教传入天津后建造的第一座教堂，更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天津教案”发生地，因其几毁几建的曲折经历，被视为近代中国历史的见证。

海河穿过天津市区流入渤海湾，如今的海河，已经从昔日的运输航道变身为城市最具魅力的景观带。狮子林桥下缓缓流淌的海河水，漫不经心地向东南流去，仿佛一个背负了太多往事的老人，饱经风霜，慢吞吞的，早已没了奔涌的力气。

从地铁站出来，按照步行导航走了一大圈的弯路。曾经在海河边来回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竟然没有观赏望海楼，还有附近的李叔同故居、袁世凯旧宅。

站定在狮子桥头，目光漫过车水马龙的街头，远远便望见了那座青砖构建的天主教堂。虽然不很高，却有种奇特的屈辱感。三座平顶塔楼并立，像一尊沉默的巨兽盘踞在海河岸边，也像中文里的“山”字，一笔一画都刻着旧中国压着三座大山历史的印记。

横过街道，走近了望海楼，墙壁是那种饱满了光阴的青灰色，仿佛触摸到岁月历史。谁能想到，这方寸之地，竟是半部中国近代史的注脚。

这里原是皇帝巡幸驻跸的望海楼，登楼远眺，三岔河口帆樯林立，想来也是一派繁华似景。而表面的繁华，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炮声中击碎了。皇帝行宫，这其实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转换：它从清代皇帝往返北京的驻跸之地，变成了殖民权力宣示的起点。这种空间身份的剧变，正是中国从古代帝国被迫卷入近代世界的缩影。这片土地被西方列强租用。

1869年，中国的楼台庙宇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名为“圣母得胜堂”的哥特式建筑。名字是献给圣母的，却也是西方列强为“庆祝第二次鸦片战争的胜利”。一个带有屈辱烙印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扎进了天津百姓的心里。

望海楼教堂没有对外开放，一把铁锁关闭里面的世界，只能隔门栏围墙观赏百年前西式建筑，屋顶为红瓦坡顶，与青灰色的砖墙形成色彩对比。色调沉稳，在周围环境中显得非常庄重和肃穆。古典的教堂尖顶与现代的摩天轮同框。中间的塔楼最高，约12米，顶端装饰有十字架；两侧塔楼略低。教堂的正门和所有窗户都采用尖券拱顶，其中正门上方的圆形玫瑰窗最为精美，由几何图案组成，是立面的视觉焦点。教堂旁边有一座附属名为“北洋医院”的建筑。

望海楼教堂静静耸立在喧嚣热闹海河河畔，这份难得的宁静，却让人想起百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津教案风暴。

1870年，天下大旱，人心浮动，瘟疫又在教会办的育婴堂里夺走了许多幼小的生命。流言开始像藤蔓一样疯长，说教堂拐骗孩童，挖眼剖心，用作药引。这些传言如今听来荒诞不经，但在那个科学与理性尚未照进现实的年代，它像一粒火种，落进了干柴般的民怨里。六月的一个夏日，愤怒的人群涌向这里，法国领事开了枪，冲突瞬间演变为一场大火。烈焰吞噬了教堂，也点燃了“天津教案”这个震惊中外的事件。

清政府派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十六位中国百姓被处死，清政府赔银四十万两。望海楼教堂化为废墟，沉重而屈辱。

环绕教堂四周拍摄视频资料，目光掠过五彩玻璃窗图案。教堂的命运似乎注定与近代中国动荡相连。二十多年后，它用清政府的赔款得以重建。教堂仅在三年后，又在风起云涌义和团反帝爱国运动中被二次焚毁。直到1903年，用庚子赔款再次修复，它才以如今的模样，在风雨飘摇的世纪之初，重新站立起来。这次重建用的钱，是从中国百姓身上榨取的赔款。每一块砖，都沾着民族的屈辱。

一座教堂，两次被焚，三次重建，每一次的砖石瓦砾间，都凝固着一个民族在外力冲击下迷茫、愤怒与自省的复杂心情。

斜阳有些耀眼，旁边的北洋医院开了门，曾是教堂的附属医院，如今这是一家教会主办非营利性的一级综合医院。我想从医院进入教堂参观，走进医院告知下了班，我看见有道门通向教堂大院。医院建筑风格与教堂如出一辙，它静静地立在一旁，仿佛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教堂早已不再是那个代表西方掠夺“胜利”的符号，也不仅仅是历史的罪证或见证。它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提醒着每一个观赏者，文明与愚昧、抗争与屈辱、守护与毁灭，曾在这里如何激烈地纠缠。

海河水依旧在流淌，逝者如斯夫，带走了一个多世纪的泥沙，却带不走岸边这座天主教堂半部中国近代史，一个关于中华民族，如何一路走来的影子。不悲不喜，任人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