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字写春秋 桑梓寄深情——记九旬乡贤娄必钿老先生

老梦如初

23年前，娄必钿在向阳林场

【导语】



我父辈与娄必钿老先生，同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狮溪本土最早一批基层干部，同守故土、同担责任、同期耕耘乡梓。昔日箐坝、二台山水相连、村落相依，邻里相近、人情相熟，世代交好。娄必钿老先生一生扎根大娄山，以山、水、林、田、路、桥、电七字躬身实干，一辈子为民办事、默默奉献，德被乡里、众人敬仰。他一生清正朴实、崇德传家，醇厚家风滋养后辈成才。今以此文如实记述老人扎根深山、建设家乡、守护文脉、造福百姓的平凡一生，致敬乡土前辈，留存桑梓风骨。

笔者与娄必钿先生

在大娄山北麓桐梓县狮溪镇，提起娄必钿，很多上了年纪的乡亲都会停下话头，生出一份由衷的敬重。这位1932年出生，年过九旬的基层老党员、老干部，回望自己的一辈子，没有长篇大论的总结，只用朴素的七个字概括了毕生耕耘：山、水、林、田、路、桥、电。这七个字，不是口号，是他数十年扎根大山，一步一个脚印，为家乡百姓办下一桩桩实事的真实注脚。

娄必钿的青春，是和新中国的建设脚步一同起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从农协会干事、税务员走上工作岗位，先后担任箐坝乡乡长、芭蕉公社书记、狮溪区区长、羊磴区区长，后来调任桐梓县司法局副局长，1992年光荣退休。那个年代的狮溪，山高谷深，沟壑纵横，闭塞和贫瘠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烙印。守着连绵大山，老百姓却吃不饱饭、出不了山，连喝上一渠稳当的灌溉水、夜里点亮一盏灯，都是奢望。娄必钿常说，干部就是要给老百姓解难事。他这一生，就是抱着这份朴素的信念，一头扎进大山，向山水要生计，为百姓谋出路。

造田，是他给乡亲办的第一件大事。早年箐坝高寒多雾，历来流传一句老话：箐坝的大米饭，只有坐月子才能吃上。当地山高水冷，大家默认这里长不出水稻。刚刚到箐坝任职的娄必钿偏不信这个命。他走遍箐坝的沟沟坎坎，察看泉眼、踏勘坝地，下定决心改土造田。他挨家挨户动员群众，把分散在大山间的九股龙洞泉水汇集起来，开挖引水堰渠，平整当坝的荒坡，硬生生造出一百多亩良田。当第一茬水稻在箐坝的土地上成熟，白花花的大米端上老百姓餐桌时，世世代代困在高山里的箐坝人，终于扬眉吐气。后来赴芭蕉、黄坪履职，他依旧不改这份韧劲，带着群众开荒拓土、治理河道，砌筑河堤抵御洪水侵袭，把年年遭淹的河滩荒坝，改造成一片片旱涝保收的良田。

治水，就是修堰筑塘，为田地引来活命水。黔北山区，有水才有粮，无水便望天。燕岩大堰、二坪大堰、金刚山大堰，一条条堰渠穿梭在悬崖峭壁之间，每一条背后，都藏着惊心动魄的往事。修二坪大堰的时候，要打通两百多米的隧道引水，第一步就得下幽深的消坑勘探水源。消坑洞口狭小，洞壁陡峭，深不见底，稍有不慎就有绳索磨断、岩石坍塌的危险。身为公社书记，娄必钿没有站在岸上指挥，他和村干部砍来木棒横在洞口，架起滑轮，捆上箩篼，亲自缒绳下坑探水。箩篼悬在半空不停打转，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渊，危险就在咫尺之间。时至今日，老人回忆起那一幕，依旧心怀余悸。可也正是凭着干部带头闯险关，群众跟着齐出力，大家靠着钢钎、锄头，在没有精密仪器的年代，凭着经验和韧劲校正隧道走向，避开错位返工的弯路，耗时两年打通隧道，把清泉引向千亩良田。除了高山大堰，他还牵头修建九龙水库、黑沙坝水库、花开水塘等一批蓄水工程，塘堰相连，渠水纵横，把曾经“靠天吃饭”的坡地，慢慢变成良田沃土。

造林，是他为后世谋长远的一桩心事。经历过大炼钢铁时期的无序砍伐，狮溪不少山头植被被毁，一到雨季，山洪裹挟泥沙顺沟而下，田地被冲、水土流失，大山满目疮痍。看着光秃秃的荒坡，娄必钿心里焦急：山穷则水尽，山绿则民安，要给子孙留下一片青山。

1964年，复兴公社组织各村支书巡山生产，走到后来向阳林场这片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沉重：山上到处是挖蕨粑留下的坑洼，植被稀疏，一遇大雨泥沙俱下。娄必钿当即下定决心，要在这片荒山上种树。他动员龙山、大坪、田沟、中山四个大队的干部，敲定造林方案：林业部门提供技术指导，全镇十三个村每村抽一人上山育苗，记上等劳力工分，回村分粮；到栽种时节，干部、师生、普通群众全员上阵，上山栽树。万事开头难，最初的向阳林场，整片荒山上只剩寥寥几棵老树孤零零立在坡上，放眼望去尽是荒土碎石。没有启动经费，娄必钿自掏腰包花七元钱，买下一头病弱的老牛送到林场。这头被当地人戏称“太爷牛”的耕牛，经过林场职工精心照料，慢慢膘肥体壮，犁地运苗，成了林场开荒育苗的得力帮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荒坡上栽下一株株松杉。到1969年，向阳林场造林面积已经达到六千多亩，加上周边混交林，林海规模上万亩。林木慢慢成材，林场适度间伐，以林养林，维持管护运转。几十年光阴流转，当年一棵棵嫩苗，长成了苍苍莽莽的林海。很多年后，乡里年轻干部陪同到访，登临林场，极目苍翠无边，回望当初仅有几棵孤树的荒坡，新旧对比，让人由衷感慨老一辈治山造林的远见与艰辛。

除向阳林场外，八一林场亦是娄必钿老人主导建设的乡土生态丰碑。1981年大旱过后，土地荒芜、山林稀疏。正值建军节，他趁势发动全镇民兵造林治荒，狮溪中学师生全员参与，干部带头、群众响应、宣传跟进、昼夜奋战。短短三个月，万亩荒山全部栽上树苗。数十年悉心管护，昔日荒岭变身绿水青山，涵养水土、调节气候、庇护村寨，造福一方百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连绵林海，是老一辈干部留给狮溪最珍贵的生态财富。

修路架桥，是山里人盼了几代的心愿。过去狮溪进出大山，全靠肩挑背驮，翻山越岭走羊肠小道。修松狮公路那段岁月，是狮溪人难以忘却的记忆。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海战术，民工自带口粮，悬崖上拴着箩篼，人吊在半空打炮眼。粮食紧张，不少村民家里拿不出口粮，只能靠着国家微薄补助，掺着野菜充饥，山上野菜挖尽，很多民工面黄肌瘦，依旧咬牙在工地上劳作。娄必钿守在工地，管钱粮、抓调度，每一笔账目清清楚楚。他定下规矩：修路结余的两万多块钱，一分不能挪用，这是狮溪百姓用汗水换来的钱，必须全部用在狮溪的公路建设上。他用这笔钱购置二三十吨炸药，存放在供销社，留待后续修路使用。

1973年，复兴到狮溪公路提上日程，万人上阵，轰轰烈烈。最难的一关，是复兴大桥。最初方案打算修一座矮桥，可夏天洪水一来，极易被冲毁，不能长久便民。娄必钿和同事们打定主意，要修一座经得起洪水的大桥。一行人专程赶赴省城交通厅汇报，争取到23万元支持。返程之后，却因为越级汇报，受到地区交通部门领导批评。委屈归委屈，心里装着桥和百姓，娄必钿主动赔礼沟通，把道理讲透：桥修好，惠及一方，也是交通部门的成绩。地区最终拨付9万元，后续追加13万元。资金依旧紧张，工程一度停滞。娄必钿和几位干部每人拿出200元，带动其他干部捐资150元，发动群众出力投劳，把这项半拉子工程往前推进。

那个年代没有压路机，乡亲们凿出一块四吨多重的石滚子，上坡众人拖拽，下坡众人拉住，一遍又一遍碾压毛坯路面。这块大石滚子，多年以后还静静安放在兰家坝一户农家院坝边，成了那段开山修路岁月的实物见证。通车那天，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赶来见证，一百辆汽车开进大山。很多一辈子没见过汽车的老人、农人，放下手里农活站在路边张望，眼里满是欣喜。路一通，桥一架，山里的物产运得出山，外面的物资进得来，沿线村寨慢慢兴旺起来。后来修建芭蕉公路，原有路线绕远五公里，娄必钿凭着多年在当地步行踏勘的经验，提出改线方案，一开始不被技术人员理解，几经沟通，线路终于调整。公路通车之后，每年省下的时间、油耗、车辆损耗，长久惠及沿线群众。

通电，点亮了大山漫漫长夜。从前狮溪家家户户靠油灯照明，夜色一沉，群山便陷入幽暗。复兴电站早在1959年动工，中途因故停工。多年之后，娄必钿接过这副担子，重启电站建设。堰沟垮塌、物资短缺，难题一桩接一桩，他带着群众清淤修堰，攻坚克难，终于让两台500千瓦机组轰鸣运转，把光明送到千家万户。调任羊磴区区长之后，他看中鲤鱼河充沛的水能资源，立志修建鲤鱼河电站。一次下乡踏勘，一行人深入桐林村大堰源头，路上来不及准备干粮，农户一碗粗糙的包谷饭，外来的科长难以下咽。娄必钿不怕粗茶淡饭，就着菜叶吃下一碗。返程之后，那位科长感念山区干部干事不易，把一台闲置十年的发电机赠给当地。后来他又奔走推动葛藤坝、三元坝、兴隆坝几处水轮泵站建成，流水奔涌，化作动力，托举着山乡一步步向前。

干事路上，娄必钿不是没有受过委屈。大跃进时期，他坚持实事求是，不肯虚报粮食产量，被贴上“保守、右倾”的标签，调到圈圈河修水库。工地冷冷清清，物资匮乏，他就自己煮萝卜菜秧充饥。即便蒙受误解，他心里装的始终是老百姓。当地老人口口相传，饥荒岁月，芭蕉乡受灾人数在周边是最少的，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坚持据实报灾、不浮夸、不冒进。

除了大型工程，危急关头，他总能挺身而出。1989年水坝塘突发大火，他理发到一半，听闻火情，当即停下，奔赴现场指挥。他让大家先断火源，不要只顾搬自家财物，果断拆断房梁阻隔火势，保住镇上数十万斤储备粮和几十户人家房屋。1992年，狮溪一场民间矛盾一触即发，双方集结人手，拿着器械准备对峙。已经临近退休的娄必钿，本可以置身事外，可他放不下故土安宁，主动出面约谈双方带头人，晓之以理，明之以法，讲清冲动行事的代价。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一场潜在的冲突消弭于无形，公安没有出动一人，事态平稳化解。

1982年，他调任桐梓县司法局副局长，从零开始钻研司法业务，健全全县司法体系，建司法所、抓普法、强调解、严学法考试，为基层法治建设打下扎实根基。1992年退休。

退休，从来不是事业的终点。卸下行政职务，娄必钿把一腔热忱投向乡土文脉。他牵头打造娄山文化陈列馆，翻查史料、整理族谱，追溯唐末娄殿邦、梁宗理入播的千年往事，梳理播州大地绵延不息的人文根脉，编撰乡土史料《娄山魂》，留住一方记忆。他清醒地知道，娄山文化从来不是单一宗族的文化。巍巍大娄山脉，世代依山而居的各族百姓，耕耘劳作、守望相助，他们创造的物质财富与精神品格，共同汇成厚重博大的娄山文化。受个人阅历与视角局限，陈列馆的梳理，更多从娄氏一脉切入溯源寻根，但这份为故土存史、为文脉留根的赤诚，格外珍贵。

于家庭，娄必钿和夫人一生勤俭朴实、崇德向善、清白传家。一辈子扎根基层、为官清正、待人宽厚、做事踏实，以良好家风润物无声，滋养子女立身成才、报国担当。家风纯正，德行绵长，方有乡梓子弟走出大山、立足大局、服务家国。

走过九十余载光阴，娄必钿老人不争虚名，不恋浮华。他修过的堰，铺过的路，栽下的树，架起的桥，亮起的灯，散落在狮溪的山水之间。他不仅是娄氏一族德高望重的族老，更是走遍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好干部。凡是他工作过的每一寸土地，当地百姓无不感念、有口皆碑，德泽深入人心。

山、水、林、田、路、桥、电，七个字，一辈子。娄必钿用一生告诉后人：功不在声势浩大，而在久久为功；名不在喧哗热闹，而在人心留存。一位基层干部，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大娄山，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初心温暖桑梓。青山不语，江河奔流，岁月会永远记住这位默默耕耘、造福一方的乡土前辈。

铭记乡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