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白鹿原》

大漠孤烟

再过50年、100年，白鹿原或许是中国当代文学当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或者可能没有“之一”。

很多读者读完余华的活着，感慨命运残酷；读完莫言的小说，惊叹文字的野性张力。但在我多年梳理当代文学史，对比无数长篇之后，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陈忠实的白鹿原称得上是中国当代文学最重要的作品，甚至可以去掉“之一”二字。今天，我就借着讲故事的方式，讲讲这部关中土地上写就的民族历史究竟厉害在何处。

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写乡土革命故事习惯了一套固定模板，就拿经典小说红旗谱来讲，故事逻辑十分清晰，地主代表压迫与腐朽，宗族祠堂是禁锢百姓的牢笼，阶级矛盾非黑即白，革命就是打破旧礼教，推翻旧宗族秩序。很长一段时间，乡土叙事被这套思维牢牢框住。可等到1993年，白鹿原横空出世，陈忠实彻底推翻了这套固有的写作范式，这便是他划时代的第一个突破。

大家看，白嘉轩这个人物，放在过去的文学框架里，他是地主、族长，本该是反面角色。可陈宗实没有把他脸谱化。白嘉轩固守祠堂礼法，讲求仁义，相约道义，他偏执古板，可也在用一套儒家伦理维系整个白鹿村的生存秩序。鹿子霖世故圆滑，专营算计，可身上又藏着普通人的欲望与无奈。朱先生作为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代表着乡野读书人心中的道义信仰。我曾经提出过一个看法，整部白鹿原其实上演了一场乡土社会里政权、族权、神权三者之间漫长的博弈，近乎中国式乡土版的权力制衡关系。政权来了又走，城头不断变换旗帜，可族权扎根土地，神寄托人心。时代浪潮几经更迭，白鹿原上的百姓依旧在，在土地上挣扎求生，这层历史逻辑意义，是从前所有乡土小说都没能完整表达的。

第二点，白鹿原跳出了单纯的阶级叙事，写透了人性全部的复杂性。田小娥的一生最能说明问题，他被封建礼教践踏，放纵情欲搅动白孝文堕落沉沦，可他本身也是旧制度的牺牲品。白孝文从前恪守礼教，压抑欲望，一旦挣脱道德枷锁，便迅速堕落，历经苦难之后，又重新回归世俗权利。好人不全然高尚，坏人也并非一无是处。人性没有绝对的善恶，欲望、道义、生存本能互相拉扯、纠缠，对比很多只讲爱恨对错的通俗文学，陈宗实敢于直面人性幽暗，不再用简单的道德标签审判众生。

第三重价值在于，它写透了我们民族的心灵史。余华的活着讲述的是一个人跌宕坎坷的一生。白鹿原记录的却是半个世纪里整个民族的命运流转。晚清落幕、军阀混战、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所有宏大的历史事件没有只停留在书本史料里。陈忠实把宏大历史落到庄稼人的灶台、祠堂、田地、婚丧嫁娶之中，大人物的政治博弈，最后影响的都是普通百姓的柴米生计。政权可以更迭，思想可以革新，但是中国人根植在土地、血脉、宗族里的生存逻辑很难被轻易斩断。这也就是朱先生临终写下那句白鹿原。白鹿原的深层寓意，土地承载着民族最深层的记忆。

很多人诟病小说里面大胆直白的情欲描写，觉得文字粗阔直白。可在我看来，情欲、饥饿、生存本就是农耕文明最真实的底色。陈忠实借用马尔克斯式魔幻笔法，融入白鹿图腾、鬼魂托梦等意象，把关中的民俗、方言、信仰、柔静叙事，完成了中国式的魔幻现实主义表达。他不再单纯模仿西方小说，而是扎根华夏土地，书写独属于我们民族的史诗。

时至今日，不少长篇小说红极一时，没过几年就被读者淡忘。可白鹿原历经30余年洗礼，一次次再版重印，被翻译到海外，被改编成影视剧、话剧。

我多次去往西安，站在关中平原之上，更能读懂陈忠实耗费半生心血写下这部作品的初心。如果要挑选一部长篇小说留给后世，用来回望20世纪的中国乡土社会，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白鹿原。它格局宏大，思辩深沉，既回望传统，又反思变革，兼具历史情怀与人性洞察。仅凭这一点，他便坐稳了当代长篇小说的巅峰位置。

陈忠实

（1942—2016），陕西西安灞桥人，当代著名作家，和路遥、贾平凹并称陕西文坛三驾马车。

生平

出身白鹿原下农家，高考落榜，回乡做乡村教师、基层干部近20年，扎根关中乡土生活 。

1982年成为专业作家，搬回乡下老家，沉下心写作。埋头十年，写出长篇巨著《白鹿原》。

曾任陕西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2016年病逝，享年74岁 。

代表作

✅《白鹿原》（1993出版）

一部关中大地的百年史诗，写白、鹿两大家族恩怨纠葛，折射近代社会变迁，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被称作“民族灵魂的秘史”，改编过电影、电视剧、话剧 。

其他：短篇小说《信任》，散文集《告别白鸽》《原下的日子》，中篇《康家小院》等 。

金句

文学是愚人的事业。

好好活着，好好写作。

真的买来了，还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