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辨论《史记·魏世家》《赵世家》姓与氏

魏世安·字建康

通俗辨论《史记魏世家》《赵世家》姓与氏

世人读《史记·魏世家》普遍存在一种误解，认为魏氏宗族全都是从毕万开始。对照《史记》两篇世家行文，结合周代赐姓命氏制度来看，这种说法难以成立。

据《左传·昭公九年》：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西周初年，魏、骀、芮、岐、毕等同为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史记·魏世家》记载：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于是为毕姓。毕国以国号为毕姓，毕万以封魏为魏氏；古魏国同理，以国号为魏姓，充分证明魏姓宗族早于毕万魏氏。魏武子封魏接续古魏国魏姓宗族，这才算是正统的魏氏。

《赵世家》开篇写作“赵氏之先，与秦共祖”，带有“氏”字，点明赵氏宗族血缘先祖与秦国同出一源。自造父受封赵城之后，世系一脉相承，宗族从未中断，子孙顺理接续赵氏，书中没有国君重新下令命氏的记载，亦无“某某袭赵氏之后封”这类文字。

而《魏世家》开篇是“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未带“氏”字。此处“魏”侧重魏地的地域沿革，记述魏武子封魏之前魏地的旧事。这句话只是说明：在魏武子一脉之前，毕公高的后人毕万曾经受封魏地，并不能断定后世所有魏氏血缘都源自毕万。

按照周代礼制：姓由天子赐予，代表血缘本源；氏多来源于封地、官职，但卿大夫不可以私自定氏，必须经过国君认可、正式命氏，才算合法正统。

依据先秦姓、氏核心礼制，引用《左传·隐公八年》展氏来源的典故：无骇卒。羽父请谥与族。公问族于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左传·隐公八年》记载，鲁国大夫无骇去世，族人不能自行设立族氏，必须上报国君，经礼官议定，由君主下令，才确立了族氏。

公元前661年，晋献公攻灭古魏国，将魏邑封给毕万。毕万只获得土地采邑，并不享有继承古魏国宗庙血缘的资格。他虽可凭借封地，以毕姓支裔身份自号魏氏，但属于自行取用邑号，没有晋国国君正式命氏的确证；一旦政局动荡，这份氏号传承就会中断。卜偃预言毕万后人将会昌盛，只是占卜谶语，不具备宗法确权的法律效力。

综合史料细节，毕万与魏武子既不是父子，也不属于同一宗族：

第一，政治立场不同。毕万效忠晋献公，魏武子是公子重耳的心腹。骊姬之乱时晋献公追杀重耳，魏武子追随重耳一同逃亡。倘若魏武子是毕万的子孙，按照晋国宗族连坐制度，毕万必定会受到株连，但是史料记载毕万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第二，年龄时序不合。公元前661年，毕万担任车右，因战功受封魏地。《史记·魏世家》记载“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毕万受封第十一年为公元前650年，而早在公元前656年重耳流亡之时，魏武子已经是重耳麾下五贤士、随行武将。如果魏武子是毕万之子，按此记载，公元前650年魏武子才刚刚出生，公元前656年仅有六岁，年龄完全不可能担当武将，跟随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

第三，古籍称谓分明。毕万始终记作毕万，本源属毕姓；如果魏武子是他的儿子，史籍应当记作毕犨。但全部传世文献只称魏犨、魏武子，从来不冠以“毕”字。

晋文公即位之后，将魏地封给魏武子，晋文公专门下命令让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接续的不是毕万的魏氏，而是古魏国宗脉。

假若魏武子是毕万直系后人，子承父业本是理所当然，直接接续就可以，根本不需要国君重新下诏确认氏号。足以证明：晋国内乱之后，重耳归国，毕万这一支自号的魏氏已经断绝；魏武子本是古魏国遗留的宗室后裔，晋文公诏令其接续古魏国原本的魏姓大宗，这才是后来战国魏国真正的正统开端。

司马迁为何不写“魏氏之先”？“氏”代表血缘宗族，若如此落笔，便等同于将魏武子视作毕万之后。至于《左传·闵公元年》所载“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司马迁并未采录入《史记》。毕万本为毕公高后裔，此句本意是公侯后代当复兴始祖之国，即毕国。倘若魏武子为毕万后人，其后裔魏文侯理应复兴毕国，而非魏国。司马迁舍弃此句，意在避免后世混淆两支不同宗脉。

总括：魏氏并非只有毕万一源。司马迁前文仅记述毕万受封魏地的史实；“生武子”一句，才是《魏世家》世系叙事的真正开端。魏武子奉晋文公诏令接续古魏国宗族统绪，魏武子才是战国魏氏正统世家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