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阿一太婆弯头坐在土灶前生火,搂着她脖子不放的我,最终遭锅底反卷出来的浓烟呛得连咳几声,同时两只眼睛酸涩到睁不开,紧接着刺激性的眼泪不停地涌出……</p><p class="ql-block"> 太婆呵呵笑了几下,便将我抱到门口边,又拍拍我的背帮助我咳出吸进去的烟。</p><p class="ql-block"> 土灶是采用露底干塘地下挖出的黄泥夯制的,没有烟囱,也没有隔层通气的炉栅,故而塞进灶膛内的柴火是烧不彻底的,灰烬多,烟更多。整个厨房墙壁和屋梁,被大量的浓烟长年累月的熏烤粘结,墨黑如一片从子夜里剪下的夜空。</p><p class="ql-block"> 阿一太婆宛如漫行在夜空中收割光明的人,采到的光用来照亮和她一起生活的我。她是五保户,无儿无女,我则是刚断奶就被父母抱来的小屁儿。一老一幼,在生命的漩涡中,将岁月的每一天掰碎给冒出就破裂的气泡。这些气泡似是细细碎碎的梦想与渴求。面积约九平方用黄泥土夯筑的厨房,是我们消磨时光最多的地方。厨房虽然没装有后窗,但屋墙较高,且门出去就是小天井,光会大部分斜照进厨房内。厨房隔壁是另一个房间,做我们的卧室。北面开只有约五十公分宽的小窗,南面房门对着三奶奶家的厨房,两者之间的走廊上面是封闭的,只有小天井的光少部分从走廊一头照亮房门处,因此卧室比厨房光线更暗。阿一太婆平时穿的衣服,采用靛蓝自染的蓝衣壮粗布衣,说是蓝,但染后的衣服更像灰黑色的。入夜如果不点灯,卧室里太婆也像个身体佝偻的黑人,我要找她时也得双手张开比划着摸索,仿佛是在伸手入看不见的瓦瓮内,在半瓮玉米里寻找唯一的一颗花生米。</p><p class="ql-block"> 灶口面挨卧室墙壁处,掏了一个约五公分大的四方小暗格,用来放火柴盒。因为安在灶台上的锅要倒水取水,如火柴盒放在灶台边很容易被水溅湿。火柴盒是用切薄的木片粘合而成。外盒像微缩的箱涵,侧面两头是涂有红磷混合物的擦皮,正面有小图䅁,还印有“安全火柴”四个字。有如小抽屉一样的内盒就是用来装火柴头的,火柴头似牙签大小长度统一的木条,一头粘含有氯酸钾,硫磺,胶和颜料等混和物,内盒随便从外盒两头中的任一边推出。我第一次拿来玩时用力过大,“啪”的轻响过后,随着内盒掉落,地面散满木质钉子般的火柴头。当你一根根地拾回内盒,发现原来刚好装满的,现在余下十几根再也塞不进,硬塞的话内盒两长边鼓起,撑住套不回外盒了。</p> <p class="ql-block"> 火柴盒散发淡淡的火药味,我不时拿到鼻子边闻嗅。多雨时节,火柴头和擦皮受潮,无论太婆怎么拿火柴棍在擦皮上擦划,也不能的“噗”的亮燃,反把擦皮划破了。如果没有备用的火柴盒,太婆只能到三奶家借火。三奶是我五太的大儿媳,没有儿孙,也是一个人住,有时她会去外村的女儿家住一段时间。五太就是生我爷爷的母亲,她和阿一太婆是妯娌。三奶不在家时,太婆没有推开她家厨房进去借火柴,而是去院外最近的邻居借火,多是用一把干柴点着了小跑把火种带回家,偶尔是人家用空的火柴盒塞入几根火柴头交给太婆带回。</p><p class="ql-block"> 火种不时在巷子里传递,纵使有风雨阻隔,太婆都将它燃成我幼年的香味。</p><p class="ql-block"> 我年幼却天性好奇,什么都想尝试。可是整一间厨房里,什么玩具也没有,吸引我眼睛的,只有搁在与墙相贴那一边灶台上的煤油灯和火柴盒了。煤油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总想小闻一下,但闻了又不敢往深里吸。它油腻滑溜得很,太婆很怕我把灯罩摔破了,将灯往里放在我小手够不着的地方。没有灯罩守护,巷风轻轻一吹,灯火晃摇几下就熄灭。这样,我能拿到的只有火柴盒了,因为它就在灶面近墙的暗格里,平自己心窝高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我靠在太婆怀里,推出火柴盒,拿出几根火柴棍排在自己小小的手掌心。黑溜溜的火柴头像细小的眼睛跟我对视,如刚见第一面的两个小孩。此时,灶里正在烧水的木棍,传出“噼啪”炭块裂开的声响,仿佛是一句句信手拈来的鼓励。太婆撇开每一根火柴棍,在我的掌心数着,“一,二,三,四,五……”</p><p class="ql-block"> 一个字也不识写的太婆,就这样在静谧的夜里,有意无意地开启我知识的锁孔。忽然,有一根从我的指缝间漏掉,太婆腾出一只去接时没接住,反把火柴头弹向火堆,火柴头在火里更激烈地燃烧,比在火柴盒擦皮上划燃更亮,亮到几乎来不及看烟就成了灰烬。但那更亮的光,让我那幼小的心更痒了。后来的日子里,我总是趁太婆不注意时,偷偷的掏出一根火柴头朝火里扔去,时光不辜负我,一刹那之间赠我最耀眼的升华。</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老屋都是几十年以上的房子,泥土下是石头砌的墙基,墙基上约一米高砌着青砖,青砖以上的墙体就全是用黄土夯筑的了。南方雨水多,小院里空气流动也不顺畅,特别是那个卧室门边顶上遮光的走廊,古老的青砖在漫长岁月的酵化里,不知不觉间沉结着一层墙硝。大抵是在外面玩时看到小伙伴们刮那些硝扔到火里,像烟花那般激烈的焰火觉得好看。与太婆从外回到家时,我也手痒去刮取收集那些墙脚的硝,有时饭点已过太婆不需要生火了,我就拿出火柴划燃,点烧捣匀了炭块和墙硝的混合物,看火药滋滋的燃起冒起白烟和闪亮的光。一盒太婆刚启用的火柴没两天就被我败光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当时还没有小卖部,买日常用品只能去村外大队代销店或是公社街上。有时太婆已淘好米将锅架好,点火时才知火柴盒又被我掏空了,她急得三分力气拍了我屁股一下后便转身去屋外借火。我茫然失措地呆坐在小凳子上,看她的背影。太婆从没有好好梳顺过头发,她的头背总是蓬松零乱如裂开的松果点缀着她短小的身材。转身时像一团捆着的灰布般消失在门口,稍一会又如被火头引着的灰色风絮重现门口。她没有时间去计较我捣蛋,只想着怎么更快地煮好饭,再把我抱到小餐桌旁。</p><p class="ql-block"> 后来太婆就从新火柴盒里掏出一小部分,就十几根的样子,放到刚用完的旧盒子里。新火柴盒就拿回卧室,放在我身高够不着的衣柜上层抽屉。这上层抽屉里又塞着很多太祖还在时用来抽烟的烟斗,刮石生火用的半月形刮铁。刮铁上吊着手缝的两指宽的小布袋,装棉花用。刮铁刮火星时借力的小白石块,是从河边淘来的。我见过太婆用刮铁生火过一次。她拿一小撮棉花包在白石块的下方,在棉花上方用刮铁不停地用力擦划石头,两者摩擦时会溅出一点点火星。这些火星有的溅中棉团,就会冒烟,太婆会迅速拢起棉团包住火星,然后张嘴轻吹把棉火吹大,再把点燃了棉火塞入柴草中,用竹做的吹火筒把柴草也吹燃出火。如此采火非常费时间,要不是实在没法借到火种了,太婆都不会用这一招。她被烟呛出泪时也忍不住爆粗骂娘。</p> <p class="ql-block"> 兴趣来了,我就这样痴迷于火柴头在一击之间被划燃。每次太婆要生火煮饭时我就预先把火柴盒拿到手中,抽出一根准备好擦火的手势。当冰凉的柴草被太婆塞到锅底下,我就一下两下擦亮火柴头。干草在一瞬间被点燃起烟,我又拿吹气筒学太婆的样子吹火,直至熊熊火焰从锅底窜起。在渐沉的暮色中,继而被饭菜的香气环绕。这纯粹到只有火柴盒作为玩具的幼年,火真是最美的吸引。</p><p class="ql-block"> 但溺爱我的太婆没料到有一次让我靠近危险边缘。太婆厨房用的水缸很小,只能装一水桶的水,挑回一担的水,得用大铁锅和我们洗澡用的木盆盛余下的另一桶水。挑水要穿过砌满光滑花岗石的小巷,到村边的池塘水井取水,往返需要十多分钟。</p><p class="ql-block"> 一次,太婆又出门挑水去了,留下四岁的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环顾突然静下来的厨房,傍晚的霞光从天井上旁边瓦顶斜照进来,刚好落在靠墙而立的一捆干松材上,干透的松针叶闪着锃亮的反光,煞是吸睛。平素,太婆每次做完饭后,会把灶前火架周围的灰烬全扫回灶底,让柴堆和火架有个干净的隔离带。这个火架专门煮饭用的,热水和做菜才用灶。望着被太婆堆在墙角的这捆柴火,一个诱惑悄悄地拧起我的心。以往生火都是在锅底下,而且太婆只塞进一小把的干草生火。如果柴草多了,火是不是更好看呢……</p><p class="ql-block"> 太婆还没有回来。我从暗格里摸出火柴盒,里面仅有太婆添进去的那几根火柴头。我在柴堆前蹲下来,划了一下火柴头就燃着了。干松针特别好燃,发出的燃声也噼噼的好听,可我来不及欣赏,火迅速往上窜起,烧了我的一些头发。逼人的炙热把我一下子吓得慌乱,接着哭出来,倒退几步躲到屋子另一角。火势蔓延很快,直扑向屋顶。即使厨房屋顶较高,但柴枝也长,接近屋墙一半稍上位置,火焰头已经扫到屋梁。屋内浓烟呛激口鼻,我哇哇大哭喊叫太婆……</p><p class="ql-block"> 我的哭喊和冒出来的浓烟惊到了外面的邻居,她们赶紧跑进来,把我抱离厨房,刚好太婆也挑水回来到,这一担水泼去才把火势压了下来。几个大人一阵手忙脚乱,火才被灭掉。灾后地面尽是黑水污痕,屋梁上还不断冒出热气,好在刚刚烧到,在原烟黑上再加一层烧黑,但没危及屋顶承重。</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太婆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目不转晴地看着我,“宝贝,柴烧起来时,你怕吗?”</p><p class="ql-block"> “怕,和你平时对我说的那些魔鬼一样可怕。太婆,你也怕火吗……”</p><p class="ql-block"> “怕啊,但太婆不是怕火,是怕用火煮的饭菜熟了,再也没有宝贝你陪太婆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太婆的眼眶一片潮湿。我伸出手,摸着她的下巴,“太婆,你还会给我火柴盒玩吗?”</p><p class="ql-block"> 我转头看向那个装火柴的暗格,大人灭火时被水泼到,还没干透,现只有空着的一层乌黑。</p><p class="ql-block"> “会,因为只有火才能让你好好成长起来,太婆怎会因失火一次就让你不再见到火……”</p><p class="ql-block"> 我摩挲着太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睡去了。</p><p class="ql-block"> 自此一次后,太婆并没有把火柴盒藏起来,但她出去挑水时会带我出去,或是把我放在邻居家让她们代看一下。每次生火,她还会让我划火柴,毕竟,这是我幼年最有趣的玩具。</p><p class="ql-block"> 她不会因为我被火炙了一下,就对我熄灭成长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