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忆往:我的大学芳华/吴根德

黄建中

<p class="ql-block">考上大学那年开学迟,9月23日,都秋分了,秋收秋播正忙,只好撂下拉麦耧的套绳往学校赶。学校分南北院,南院是理科,北院是文科,北院宿舍楼由南往北依次体育系、校医楼、哲学系、法律系、外语系、中文系、经济系、历史系、教育系等,唯我们中文系宿舍楼是四层红砖平顶楼,其他都是灰砖灰瓦的二层楼。</p><p class="ql-block">走进校园,发现我是我们班唯一穿布底鞋的,也是大学四年极个别没有穿过夹克、西服的,也是极个别留短平头的。进校园时,刚经过两个多月的夏秋田间劳作,伏耕夏管、秋收秋种,在炎热的田野里风吹日晒得粗糙黧黑,进了大学门,头上还顶着玉米花子,布底鞋上还散发着牛粪黄土的气味,再加上本人天生脑袋大、脖子粗、个子不高、嘴唇厚,一脸憨相,土得掉渣渣,这一憨样儿直到大学四年毕业都改不了,活脱脱一个庄稼佬儿。</p><p class="ql-block">第一次上经济管理学,讲课老师自我介绍老家是岢岚县人,个子不高,肚里有货,自信从容,站在讲台上微微耸肩引颈,课讲得生动有趣,反正他讲课我不打瞌睡,能专注听进去。讲例农村财务管理,生产队买化肥,拉煤炭,给队员分白菜、北瓜、胡萝卜,进账出账,收支统计报表要平衡等等。他目光梭巡着问:“谁干过农村生产队会计?”全班同学没人应,老师目光注视着我问:“你干过生产队会计吧?”一个班四十多学生,他不问别人,一下子就注意到我,这老师的眼光挺毒的,先别说会计不会计,起码能看出我是农村来的。其实也不是老是眼光毒,而是我面相老长得急,像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引人注目。我性格内向,最怕在集体场合里发言,老师这样问我,我如实回答:“我在村里没干过会计,脑子不灵光,算不清数。我喂过牛放过羊,这还能数得清。”老师忍不住笑了,同学们也哈哈笑了,课堂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咋就华不起来呢,莫非是我腹里没有多少诗书?随后老师讲了中文系学生也要重视经济学,谈到他与作家郑义的交情,对,就是小说《老井》的作者。小说《老井》改编成电影,由张艺谋主演获得第二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第1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第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老师与郑义很熟关系很好,郑义是名作家,也有很扎实的经济学知识素养。郑义曾在我们学校食堂大厅做文学演讲报告,讲自己发表第一篇小说的写作经历,《老井》打响后,他回到当年知青插队村,在庄稼地里与农民朋友感叹时光流逝人生短促。郑义小说写得好,文学报告讲得好,带京味的普通话,侃侃而谈,一直讲到超过食堂开饭时间,仍意犹未尽,一个很真诚的人,有良知的人,他是当时重量级作家,在中文系大学生心中神一样的存在。</p><p class="ql-block">课堂上老师台上讲,大家不知道,台下那个被提问的学生,我,土头土脑的面相内驿动着一颗狂野的艺术心,我想,将来,不久的将来,我要写厚厚的小说,要做名编剧,要当大导演,要风光无限,出大大的名。</p><p class="ql-block">那年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红遍天下,斩获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在校园尤其在感性浪漫的中文系,掀起了呼啦啦的《红高粱》热,同学们争相看小说,结伴看电影,楼道里都鼓荡着火辣辣的“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的吼喊。在宿舍看电影海报时,老八一眼看出唱《酒神颂》的那个低个子,惊喜地叫道:“那不是咱老二么?”老二就是我,我在宿舍排行老二。电影海报画面上,血红晕染的光线下,八九个赤膊男人,胡乱裹穿着所谓的青灰色短裤衩子,叉腿站立,双手端着盛满红高粱酒的粗瓷蒸碗,神色庄重,血脉偾张,扯着喉咙喊唱《酒神颂》:“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好酒——,喝了咱的酒,生下通气不咳嗽……”对,就是紧挨领唱的左手边那个低个子,满面灰尘烟火色,伸脖子昂头唱得很卖劲,貌似更神似,真是比我还像我。老八在宿舍里一嚷,大家都忙凑过来看,果真是老二!我都怀疑那就是我,那个酿酒烧火的伙夫,大概是电影里最本色出演,逼真、耐看、接地气,是最符合剧情、演出最好的演员。尽管是最不重要的演员,但真比主演演得传神有味,而这个酿酒烧火的伙夫却与我真假难辨。我们宿舍这一发现快速传播到我们班我们年级全宿舍楼,男女同学都冲着我争看海报,都惊喜惊叹。我也就戏称那真的就是我,那段时间我向学校请了假,先后到山东高密和宁夏镇北堡西部影城出演了几个片场。我说得这么具体,同学都信以为真,男男女女都知道中文系有个同学参演了《红高粱》电影拍摄,很快传遍了校园。我去打饭去上课去图书馆,乃至去上厕所,都有男女同学驻足注目,窃窃私语,回头率老高了,就差大胆求我签名,粉丝一大片,其中有多少女生因此暗恋上我谁知道呢,真有明星的感觉,人不红都身不由己。这一波热浪,都直接带动了校园《红高粱》票房。</p> <p class="ql-block">大三那年早春,我们中文系这一届学生到大寨参观。在虎头山半山腰,我们班男生拍了一张合影,背后远处是当年艰苦奋斗战天斗地建造的高架飞云渠。照片一洗出来,平时调皮的宿舍老六童言无忌地喊道:“快看,咱老二就真像站在学生堆里一个村干部,给学生参观当向导。”我一看,老六真没有说错,合影里的同学,一个个留着长发,像狮子头一样潇洒飘逸,夹克西服配着眼镜,意气风发,充满朝气。唯有个子矮站在最前面的我,留着短平头,穿着褶皱褪色的四个兜衣服,神情木讷地咧嘴乐呵着。老六说我是村干部都抬举了,实际上我更像一个没出过山没上过学没见过世面的山民,神情木讷,在一大众学生群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看着照片上的我,都大三了,咋还是这副土样儿,再一年就大学毕业了,即将要迈入社会,要面对江湖风云、宦海沉浮、人生变幻,要升官,要挣大钱,要追求心仪的对象,要星辰大海……嗯,想想心里都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