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萱安暖，勤俭传家——我的父母与和睦家风

繁桦

椿萱安暖，勤俭传家——我的父母与和睦家风

父亲五岁那年，河北邯郸天降灾荒，故土生灵流离，一家人一路逃荒辗转，漂泊落脚临汾。求生之路山穷水尽，万般无可奈何之下，亲生父母将年幼的父亲，托付给临汾本地的爷爷奶奶收养。爷爷奶奶膝下仅有三位女儿，苦无子嗣，遂收养父亲，盼他来日顶门立户，接续一脉香火。

爷爷务实勤勉，半生苦心经营，攒下殷实家业。彼时我家安居鼓楼北，坐拥两处院落：前院辟作牲口棚，畜养骡马牛羊；主院偕同后院，占地两亩有余。三位姑姑出嫁之时，爷爷各赠予一处临街市坊，作为丰厚妆奁。

奶奶却是乡里远近闻名的神婆，终日焚香祷祝，耽于虚妄迷信。三个女儿自幼被万般娇宠，养成逸乐骄纵的心性，抽烟打牌，观戏游乐，皆是日常消遣。尤以二姑性情张扬，每逢归省回门，便跷起二郎腿，口出直言：“回娘家享荣华，不图享福我不来。”街坊邻里私下，皆唤她“倒灶鬼”。大姑携女儿久居娘家，一住便是十八载。大姑的女儿就读铁佛寺女子师范，出入皆以洋车接送，日日享用白面饼馍；而寄人篱下的少年父亲，却要肩扛麻袋，驮着自家麦子，一趟趟奔走于饼铺，给外甥女提前送去并订下吃饼子的麦子。

自踏入这个家门，父亲便追随爷爷，披星戴月，为生计奔波劳碌。母亲十三岁嫁入府中，与年岁相当的父亲，一同扛起全家的风霜重担。长夜沉沉，她要踏至前院牲口棚添草喂畜；晨曦未启，便起身洒扫庭除、炊灶烟火。纵然日夜辛劳，依旧难逃奶奶百般苛责刁难。

一日，奶奶诘问母亲地面是否清扫完毕。母亲如实应答已然打扫。旧时屋内皆是素土地面，未曾铺砖，夜色昏冥，微末浮土难以除尽。奶奶听罢，执笤帚重扫一地尘土，借机迁怒，笤帚重重劈落在母亲头顶，瞬时鲜血汩汩而下。她随手抓一把香灰胡乱捂在伤口，口中谩骂不休。奶奶仗“顶神”之名凌虐儿媳，那段往事，当年满城皆闻。

阖府上下皆食白馍细面，唯独母亲，常年啃咽粗粝的麸皮馍。三姑父目睹此情，心有不平而出言质询，二姑却冷冷一语：“谁让她娘家无人可依。”寥寥数言，道尽世态炎凉。

临汾围城战事骤起，山河动荡，烽烟满城。彼时父亲被征为二战区支差，身在营中、远赴服役，无暇顾家、不得归家。城内由国民党二战区固守，城外八路军列阵相持，炮火撕裂一城安宁。爷爷奶奶携一众娇女家眷悉数躲入地道避险，唯独身怀六甲的母亲，无人可依、无人可替，毅然置枪林弹雨于不顾，日日孤身奔赴城外麦田，死守全家唯一生计。

彼时城内守军，常趁交战间隙出城劫掠，强割百姓青苗麦苗，用以饲喂战马。为护住一家老小赖以活命的口食，母亲立于田间，俯身哀告、恳切求情，恳请军士容我们先行收麦活命，并许诺麦收之后，尽数奉送麦秆以充军用。几番卑微隐忍、苦苦恳请，终于拼死护住了全家人全年的生计希望。

烽烟散尽，山河重光。杳无音讯多年的大姑父传来消息，原来他是八路军干部，遣人来临汾接大姑与女儿远赴省城。临行之际，大姑竟提出要将二哥带走，过继为自家养子。父母骨肉难舍，拼死不肯应允。爷爷奶奶勃然大怒，竟要将我们一家尽数逐出家门。

危难之时，居民组长王留梅仗义挺身而出。那一日大雨倾盆，她不顾风雨泥泞，一日三趟登门造访，劝慰怯懦胆小的父母，鼓励我们吐露多年受欺压的苦楚。最终她秉公决断，为我们主持分家。义正辞严告诫奶奶：“新中国已然解放，妇女早已翻身，你仍仗神之名欺压儿媳，定要对你开展斗争。”至此，我们终于挣脱旧日桎梏，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安身之所。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一九六五年。自此往后的人间烟火，皆是我目之所睹、刻骨铭心的记忆；更早的悲欢沉浮，大多来自父母长辈的娓娓追忆。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种树高手，深谙培土嫁接之道。前院巍然伫立着一棵苹果树，枝繁叶茂，树冠高高逾越屋顶，苍劲蓬勃、冠盖如云，这般壮硕盛美的果树，寻常人家难得一见，亦是我家小院最动人的一抹景致。院内除这棵硕果盈枝的苹果树，还植有酸甜两色石榴、木枣、蜜枣；后院葡萄缠绕廊架，核桃树亭亭如盖，更有父亲亲手嫁接的香蕉梨。但凡北方大地所能孕育的果木，我家两院几乎一应俱全，俨然一座生机盎然的私家果园。邻里笑谈，说我家姓樊，故能百果繁盛。外人不知，满园芳菲从非天赐，父亲栽树必深挖三尺厚土，层层培肥养地，还会捡拾野外亡故小动物深埋土层，化作沃土滋养根脉，才换来四时花果，满院馨香。

每至深秋，红苹果累累垂于枝头。果实尚未成熟之时，家中孩童，无人敢私自攀摘。丰收时节，父母带领我们小心翼翼摘下苹果，以软布细细拭净果皮，妥帖收纳于大缸之中贮藏。石榴则蘸些许白酒，封入瓷坛，麻纸严封坛口，慢慢窖藏度过寒冬。

那个年代，“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潮之下，民间不许私自售卖农副产品。满园累累瓜果，难以变换银钱。母亲却怀一身孤勇，挎一只小小竹篮，悄然去往附近休干所。院中皆是退休老干部，一篮鲜果转瞬便被尽数买去。每每目送母亲挎篮出门，我的心便悬于胸臆，唯有望见她步履轻快归来，一颗心方才安然落地。

在生产队，父亲是众望所归的队长，大小事务经他调度，无不井然有序。乡邻遇婚丧嫁娶，皆请他筹谋规划，事事妥帖周全。父亲一生不惑鬼神，坦荡磊落。他常和我们说起旧事：昔日乡里有人不幸悬梁离世，旁人皆惊惧避走，唯有他无所畏惧，上前为逝者整理仪容，料理入殓。

回到家中，父亲亦是我们小家宽厚而威严的掌舵人。我们姊妹一共六人：三位兄长，我，妹妹与幼弟。父亲一生未曾呵斥打骂我们半分，却把家规家教立得清明端正，每个孩子皆有分内担当。三位兄长多在外奔波操劳；家中饲养猪、羊、鸡、兔、犬，各有归属，各司其职。年纪尚幼的弟妹看管后院菜园，垄沟水满，便掘土引水，灌溉下一垄菜畦。我则研习女红，纳鞋底、缝补衣裳，辅助母亲操持家务细碎。

父亲还会不定期召集全家围坐，开一场朴素的家庭小会。布置家事，褒扬勤勉，亦委婉点出疏漏不足。他未曾踏入学堂识得一字，口中却尽是通透质朴的处世哲言。

父亲谆谆告诫：“早起三光，迟起三荒。”

母亲随之柔声补训：“小娃勤，爱死人；小娃懒，狼吃了没人管。”

父亲正色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母亲厉色警示：“谁敢偷偷拿人家东西，定要打烂你的手。”

父亲教诲：“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

母亲接续劝勉：“大手大脚不知俭，纵使金山，亦会坐吃山空。”

便是在那样的岁月里，没有读过书的父亲，依然向我们讲述仁义礼智信的立身根本，这些传统德行，彼时许多读书人都已闭口不谈。闲暇之余，父亲还会出趣味算术题逗引我们思索。有一回出题：客人坐了一院子，馒头担了一担子，一人一个少一个，一人半个多半个。问几个人，几个馒头。我们姐弟几人冥思苦想，百般推演，待到谜底揭晓——三个人，两个馒头。满室轰然欢笑，清贫的岁月，也漾出融融暖意。

为贴补家用，兄长们亦是各尽其力。天色未明，三位哥哥便奔赴鼓楼之下捡拾煤核；每逢学校放假，便远赴城外拖拽砖坯。三哥还在家门口摆起小人书摊，一分钱便可翻阅一本连环画，小小的木箱之内，珍藏一百多本画册。我们姊妹数人，恰似八仙过海，各显所能，一同为这个家添砖垒瓦。

过年，是全家一年之中最殷切期盼的幸福时刻。母亲取出窖藏一冬的苹果、石榴、红枣、核桃，摆盘陈设，祭祀先祖，余下果品，便是阖家团圆的口腹欢喜。除夕夜，我们换上崭新衣衫，守岁待新春。大年初一，最叫孩童雀跃的，便是那一份压岁钱。初二，阖家便去往红卫路照相馆，定格一张珍贵的全家福。

一九七五年，我高中毕业。父亲卖掉鼓楼北旧宅院，此事轰动乡邻，我们家一跃成为远近闻名的万元户。父亲心中早有筹谋，三个兄长渐至婚龄，定要为他们营建阔绰新居。他择址孙膑庙，殚精竭虑悉心筹划，当年便筑起第一排青砖水泥顶的屋舍。在那个年代这般宅院实属罕见：房前带开阔游廊，客厅铺水磨石地面，卧室铺设定制方砖。建房之时，四方邻里络绎前来参观赞叹。前院空地，我与弟弟妹妹亲手栽下五十棵挺拔的大杨树，郁郁葱葱，气象巍然。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屋宇庭院，父母亲脸上绽开宽慰的笑容。熬过旧社会的风雨摧折，熬过寄人篱下的隐忍苦楚，历经分家之后一家人辛勤耕耘，属于我们樊家的幸福光景，就此翻开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