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路街区掠影

胡萝卜缨子(谢绝聊天,请勿打扰)

<p class="ql-block">  颐和路街区,这片有二百多幢民国别墅傲立其中的街区,在若干年中皆素以高冷的面目示人,它因居住者的身份一贯显赫而少了老城南的家长里短的烟火味,也不具备城北人的那种急迫感和江湖的所谓棍气。</p><p class="ql-block"> 那一条条多数用国内的山岭命名的道路上,曾经鲜见行人往来,即便有,也几乎是那里的住户们出门办事,目不斜视悄然而行的那种。</p><p class="ql-block"> 颐和路街区绝对是有故事的街区,然而它的故事,大多不在路上,不在巷口,不在遮日的林荫下,它们藏在阡陌交错的接连着的,形态各异的深宅里。可以说,每个院落中曾经的、如今的主人,非富即贵,除各国公使馆之外,要员居多,其身世和过往,每位都足以撰写一部跌宕起伏的精彩传记。</p> <p class="ql-block">该街区源于1929年国民政府《首都计划》,规划为首都第一高级住宅区(新住宅区),1930‑1937年陆续建成。钱盖它们的人当初必定并未料到江山易主之快。仅仅不足二十年,他们便迎来了王朝的垮塌,让他们无可挽救地随其主偏安一隅,只得与这里,他们自己曾经的、早已易主的寓所隔海相望,一望已近八十年过去。</p> <p class="ql-block">我的原生家庭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也曾和颐和路街区接下过不解之缘,我的小学、中学时代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片街区度过的,因此当年我对这里每一条路的熟悉程度甚至可以细化到清楚何处的路面有一块小坑,那一棵老树上多长了个結瘤。</p> <p class="ql-block">那是1962年,家父因东海战情吃紧被从机关派往野战部队任职。家母由于工作性质以及子女安置的矛盾,一时难以从金陵搬离。而我们原来的住处要让给家父的继任,“家”,从萨家湾大院里迁徙到别处成了刚需。记得那天,上二年级的我跟着父母去牯嶺路十号看房子🏠。当机关房管部门的助理员说出十号的原主人是胡琏时,家父、家母双双面露愠怒:“胡琏?!”那惊诧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愤恨和不共戴天。毕竟他们的众多战友皆因“胡琏”的老奸巨猾而牺牲在了金门海滩上。二年级的我不认识“胡琏”,二年级的我却从此将这个名字刻进了自己的沟回中。</p><p class="ql-block"> 尽管恨“胡琏”,但服从组织分配更是老一辈的做人做事原则。“家”也就在十号院子里安顿了下来。每天上学路过灵隐路,喜欢东张西望的我意外发现那里有一幢和十号造型一模一样的房子。经过打听,得知胡琏有发小两个老婆,一人一套,倒也省去了许多纠纷。想来我小时候蛮八卦的。住在十号的时候我经常生病,完全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说话声音细若蚊吟,不知是不是被胡琏的阴魂给克的。</p> <p class="ql-block">遗憾的是没过多久,这房子又被从他乡调来的首长看中,迫使我们离开“胡琏”的老巢,搬往同为牯嶺路的二十二号。二十二号给我留下的印象比十号深很多,毕竟我一天天长大,记忆力逐得清晰了不少。更主要的是我的身体开始变好,大声说话甚至喊叫,每天动得不歇,爬房上树都不在话下,很疯魔,正所谓元气满满,活力四射。牯嶺路二十二号之前是GMD军统特务头子郑介民众多住所的其中一处,建筑风格为典型的民国这种主义,简约实用,得房率相当高。院子和十号差不多,都挺大,我们在其中的泥地上种菜。白天在铺水泥地处玩耍,夏日夜来支起竹床乘风凉。二十二号的小楼里,有亭子间也有阁楼。亭子间可以住人,阁楼却没多被利用。其实那个亭子间很大,和二楼的面积相等,但层高不够,距离屋顶很近,即使是小孩在其中也免不了有压迫感。对于这幢房子,我有一大摞往事可回忆。譬如尾随“鬼鬼祟祟”的弟弟上阁楼,躲在暗处,第一次见到家里那把缴获小鬼子的剑鞘上镶了宝石的佩剑,弟弟抽开剑,嘴里自言自语道:“乖,寒光逼人☜”;譬如素珍阿姨在阁楼上晾晒了煮熟的地瓜干,还没成功都被我们偷偷吃掉,我们还赖到老鼠头上;再譬如我的眼角被素珍挂着的一把剪刀戳到,至今还留着无法消弭的疤痕,还有身为孩子王的我在院子里和一堆小破孩玩攻城游戏,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还有我长年攀爬的铁门、大树、屋顶……</p> <p class="ql-block">我就读的琅小也在颐和路街区的辖地中。一所自以为人家也以为的高级小学。所谓高级并非校舍,而是师资力量以及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琅小让我在其中受到良好的教育,也给我留下许多美好且珍贵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WG中的颐和路街区,彻底沦为我们这群无学游民的集散地。成日介不上学不上班的我们只能在此闲逛,打发时间。最让我忘不了的是不远处的宁海中学武斗打亖了一个叫孙昆仑的学生,校园里夜以继日传出哀乐声,让我这个尚不知晓亖为何物的未成年人第一次感到了极度的惶恐。</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应征入伍去外地后不久,妈妈将家搬去了随军之处,从此告别了颐和路街区。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又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南京,但由于在那里已不再有可供落脚的根基,我只是偶尔去颐和路光顾,且都属于一掠而过的那种,虽然心里还是揣了怀旧之情绪。年老后的我,挺愿意时不时去颐和路街区逛逛,寻寻旧,认认亲,悠哉而闲静。</p> <p class="ql-block">近二年,颐和路街区募地摇身一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非常闹猛的网红打卡地,一眼望过去,一簇簇、一堆堆成日介倚在黄墙边、靠在老树下,徘徊马路牙子上下的红男绿女们,没日没夜的。“他们在那里想干什么?”我忍不住发问,“大概是为了望呆打发时间吧。”同样不明就里的人如是回答我。呵呵,谁也说不清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所在,总之这年头,无聊的闲人愈发地多了起来,且都爱浮在路面上。有人告诉我,人是被一位不甘寂寞的“张叔叔”诱惑来的,因为他不断地发视频、发文章、发图片介绍颐和路,一年四季,阴晴圆缺、雨雪风霜的街景都不缺地发发发。甚至还与某著名音乐人联手为颐和路写了一首很煽情的歌。我猜他或许未必预测到这片街区今天这般游客夜以继日蹲守的模样,但他所做的一切足以证明他对这片街区的重视程度以及他心中不断涌出的热爱之情</p> <p class="ql-block">  前日有人提出征集歌颂颐和路街区的歌词。歌颂词我不会,好在也有感而发,瞎诌了几句心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颐和路夜晚很静很静,</p><p class="ql-block">几乎听不到人声车鸣;</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颐和路有蔽日的树荫</p><p class="ql-block">枫杨树挂的皮虫,</p><p class="ql-block">是鸟儿们美味的刺生。</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颐和路,</p><p class="ql-block">黄墙外的路灯,</p><p class="ql-block">映照过我等妈妈下班的眼神。</p><p class="ql-block">拐角的绿邮筒边,</p><p class="ql-block">曾有我盼望信史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颐和路, </p><p class="ql-block">是我们玩耍的大本营。</p><p class="ql-block">他掏螃蟹的两脚倒腾得不停,</p><p class="ql-block">你拉风的二八大扛,</p><p class="ql-block">摇出一串串悦耳的响铃。</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颐和路,</p><p class="ql-block">每个院落的孩子俺们都能叫出姓名。</p><p class="ql-block">每次出门遇见,</p><p class="ql-block">相互间都笑意盈盈。</p><p class="ql-block">光阴流逝,</p><p class="ql-block">转眼半个多世纪。</p><p class="ql-block">今天的颐和路,</p><p class="ql-block">已然与昔日大相径庭。</p><p class="ql-block">多么留恋那年极致的安宁</p><p class="ql-block">多想重拾那年无邪的温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