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 第二部 《失去》 序言

老梅——游荡的鱼

《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第二部　失去

序言

第一部写的是母亲的“守”。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守住工厂，守住大剪板机，也守住这个家。她所守住的，并不只是财产，那是她从旧日生活中形成的最朴素的信念：丈夫留下的产业属于家庭，母亲应该保护自己的孩子。

母亲是裹着小脚的旧式女人，一个不识字、不看报、不听广播的旧式女人。她对社会和国家的认识，停留在古老的传统和自己的生活经验里。

可是，旧的社会正在退出历史，新的制度正在建立。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旧社会被新的社会取代，有它的历史原因，也有它的必然性。

问题却在于：旧社会需要被淘汰，是否意味着旧社会中的一切都必须被一起淘汰？

几十年以后，我们重新承认个人财产的价值，重新发展个体经济和私营企业，市场经济重新成为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么，我们不能不问：当年被淘汰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一个旧社会需要改变，那么改变它是不是只有一种方式？如果新旧制度的更替不可避免，那么这种更替是否一定要通过如此剧烈的运动来完成？

这些问题，母亲当然不懂。她当时面对的，只是一座工厂。她想守住它。

可是最终，她还是失去了。

一

1952年，“五反”运动到来。母亲曾经拼命守住的工厂，最终还是离开了她。那台父亲当年费尽周折购置的大剪板机，也不再属于这个家庭。

可是，真正更深的失去还在后面。

那就是我们的大哥，以及整个家庭后来所经历的苦难。

二

大哥是北大数学力学系的学生。他聪明、勤奋、腼腆、厚道，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

母亲当年守住工厂，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父亲的遗愿：让三个资质聪慧的儿子好好读书，以后像孟天成，学医，当医生，开医院，不开工厂。

可是她没有想到，后来最大的伤害，却会落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而且，三个儿子，无一例外。

三

“五反”结束，大哥精神失常。整整六年。

六年以后，他以决绝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后来，我自己也经历了漫长的人生，才渐渐明白：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并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一个家庭的命运，也并不完全掌握在这个家庭自己的手里。人在历史之中，有时候可以选择；有时候却只能承受。

四

耄耋之年的我回首这些，常常想一个问题：

新旧社会的更替，和普通人的命运之间，从来不是抽象的，它是具体的。

它具体到一座工厂，具体到一台机器，具体到一个家庭，具体到一个正在读北大数学力学系的年轻人。

所以我不能不问：新旧社会的更替，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完成？

这个问题，我不是站在历史之外提出的。恰恰相反，我是曾经亲历。

到了晚年发现，自己年轻时经历过的许多事情，其实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五

几十年以后，历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国重新发展个体经济和私营企业，私人财产重新获得法律和社会的保护。今天，私人企业已经成为经济生活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于是，又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有些曾经被否定的东西，后来又重新成为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那么，当年那些因为这些东西而失去一切的人，他们的失去，又应该怎样理解？

我并不是要用今天的答案简单否定过去，历史不能这样写，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一个制度有一个制度产生的原因。

当时的人，也有当时人的认识和局限。

今天的人因为已经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所以很容易站在几十年后的时间里，对过去作出判断。

可是，身处那个年代的人，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面对的可能是理想，是信念，是压力，是恐惧，是生存，也可能只是对家庭的责任。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理解历史，首先需要理解当时的人。而理解当时的人，也包括理解那些我们今天并不认同的选择。

六

我也常常问自己：

如果我生在那个年代，如果我也面对同样的处境，我会怎样选择？

我真的能够比当年那些人做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轻易回答。因为人在历史之中，既是选择者，也是被选择的人。

有人推动历史，有人被历史推动；有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人随波而行；有人坚持，有人妥协；有人为了理想付出，有人为了一家人的生存而低头。

几十年以后回头看，我们很容易知道谁走对了，谁走错了。可是当时的人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回望这些，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简单的责任者。

历史的悲剧，往往不是一个人的选择造成的。它可能来自时代的洪流，来自制度的变化，来自当时社会的环境，也来自一个个普通人的选择。

因此，我不愿意把自己置于历史之外，轻易地审判过去。我更愿意把这种回望称为一种反思。反思时代，也反思自己。

七

承认历史背景，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思考历史的代价。更不能因为后来社会发生了变化，就假装那些已经发生的失去从未发生。

母亲失去的工厂是真实的。大哥失去的六年青春是真实的。他的离去是真实的。我们这个家庭所经历的恐惧、困惑和痛苦，也是真实的。

历史可以向前走。但是，一个家庭失去的人生，不能因为历史向前走了，就重新获得。

这也许正是我晚年写这部家史最难过的地方。

八

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这些失去？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并不是简单地问：“谁对，谁错？”

而是：一个社会向前发展的时候，究竟应该淘汰什么？

如果淘汰的是旧的制度，我可以理解。如果改变的是不合理的生产关系，我也可以理解。如果一个时代必须经过巨大的变革才能向前走，我也愿意理解这种历史的复杂性。

可是，在这种变化之中，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尽可能保护一些更加基本的东西？

人的尊严。

家庭的责任。

个人对自己劳动所得的珍惜。

父母保护孩子的本能。

一个年轻人对自己未来人生的希望。

这些东西，究竟属于哪一个时代？

它们是不是也必须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一起消失？

九

后来几十年的历史似乎告诉我们：

社会可以改变，制度可以改变，经济模式可以改变，但人的这些基本愿望并不会因此消失。

这些愿望并不属于旧社会，也不属于新社会。

它们首先属于“人”。

也正因为如此，我今天写“失去”，并不是为了否定一个时代曾经发生的变化。

我只是想问：历史向前走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可能让人的失去少一些？

十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也许历史从来没有一种完美的走法。也许每一次巨大的社会变化，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代价。也许后来的人，也只能在前人的经验和教训中，一点一点寻找更好的道路。

所以，我不愿意把这部家史写成一份苦难史。

它首先是一份记忆。记住母亲。记住大哥。记住那台大剪板机。记住一个家庭曾经怎样生活，也记住它怎样失去。

记住那些普通人在巨大历史变化面前的无奈、选择、坚持和软弱。

因为历史不是只有宏大的事件。历史最终还是落在一个个普通人的身上。落在一个母亲身上，落在一个大学生身上，落在三个儿子的命运上。

也落在我这个迟暮老人今天的回忆里。

十一

第一部，我写“守”。母亲守住的是一个家。

第二部，我写“失”。我们失去的是工厂，是财产，是青春，是健康，是亲人，也是一个家庭曾经相信的生活方式。

可是写到这里，我又觉得：

“失去”也许并不是这部家史最后的意义。

因为一个人失去了东西以后，仍然会继续生活。一个家庭经历了苦难以后，仍然会有下一代。一个国家经历了曲折以后，也仍然会继续向前。

所以我最终想留下的，不是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

而是一个经历过百年变迁的普通家庭，在晚年回望历史时，留下的一个朴素愿望：

愿社会的每一次进步，都能让普通人的生活更有尊严；

愿制度的每一次变化，都能更多地保护人，而不是让人承受不必要的伤害；

愿后来的人，在追求新的未来时，也不要忘记那些曾经为历史付出代价的人。

这，也许就是我今天写下“失去”的原因。

我不是要替过去作最后的判决。

我只是想把我们曾经失去的，留下来。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忘记，就真的失去了。

2026年8月23日凌晨

《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第一部 第四章 母亲的十字路口

《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第一部家园变局 第三章 父亲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