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揉匀的面团

君临天下

蝴蝶停在塑料花上，翅膀蓝得刺眼，

他举着玫瑰，笑容标准得像刚培训完的客服，

我比着OK手势，指甲边缘还挂着昨夜的倒刺，

——那灰是昨晚擦油烟机蹭的，他没看见，

我也没提，就像没提这花其实是楼下批发的，

但此刻，我们都在演一场“完美情侣”的戏，

连呼吸都怕吹皱这精心布置的甜。

光带蜿蜒如PPT动画，星星是撒落的亮片，

“我爱你”三个字悬浮在半空，像没贴牢的贴纸，边角微微翘起，

——那贴纸是我昨天贴的，今天风一吹就歪了，

他说“没事，反正没人看细节”，可我还是伸手去按平，

就像按平我们之间那些硌人的疙瘩，

光带再亮，也照不亮角落里积了灰的碎屑，

我们站在光里，影子叠在一起，像两团发过头的面团。

花束是橙色的，不是玫瑰，他说“吉利”，我笑出声，

笑声卡在喉咙，像吞了颗没化完的糖，甜味底下，

是没说出口的“其实我更想要向日葵”，或者干脆不要花，

只要那顿还没洗的碗有人主动认领，

橘子皮的味道混着香水味，有点冲鼻，甚至有点俗气，

但这股冲鼻的味道，才像是日子过久了发酵出的酸楚与回甘，

比那些悬浮的爱心更像真的。

“小手一牵 岁岁年年”，印在图片最下方，字体工整得可怕，

可我们的手，曾为洗碗谁洗吵过架，指节上的茧比情话更诚实，

那是切菜切的，是抱孩子勒的，是冬天冻裂又愈合的痕迹，

牵在一起时，掌心会有汗，会有倒刺勾住袖口的尴尬，

不像图里那样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但这双粗糙的手，才能在半夜我发烧时，

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而不是只会比心。

太阳是螺旋状的卡通，暖得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我们站在光里，影子却叠在一起，像两团没揉匀的面团，

黏糊糊，分不开，偶尔还会因为发酵过度而互相嫌弃，

你说这光太假了，我说那就关了灯睡觉吧，

在黑暗里，不需要维持这种高饱和度的幸福人设，

我们可以叹气，可以背对背，可以承认这一刻其实有点累，

这才是光带照不到的、属于我们的真实阴影。

糖纸包着的不一定是糖，可能是药，是盐，是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我们举着它拍照，发朋友圈，等待那几个赞，

然后低头，继续过没被滤镜修饰的日子，

哪怕日子皱皱巴巴，哪怕全是指纹，

那也是我们自己捏出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