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声声

周杰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处暑这天,台风擦着海岸线过去了,留下满天的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我推开自己家的门,对面那扇门也开了。母亲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外面搭着薄薄的藏青色外套,领口整整齐齐的,白发也用梳子抿过了。她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说:“走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就住在门对门。她早就在城里安了家,我搬来的时候特意选了同一层,装修的时候把两套房一起做了,那边是她的,这边是我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先到她那边去,一起吃完了早饭,然后才出门上班。锅里熬好的粥,一碟酱菜,有时煎个鸡蛋,有时蒸两个包子,也有时候是一盘水饺,母亲坐在桌前慢慢地吃,我也慢慢地吃,谁也不赶时间。吃完我去洗碗,她就在旁边站着,有时候递个抹布,有时候说两句话。收拾停当了,我才转身出门,她也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隔着走廊看我锁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了啊。”我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路上慢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的早晨重复了太多遍,平淡得像白水,可现在想起来,每一遍都是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不同,今天是母亲妹妹的生日,小姨今天八十岁了。我得扶着她走远一些的路,去南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过去搀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很瘦,骨节分明,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妈,小姨八十了。”我扶着她慢慢往电梯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时间真快啊。她出生那年,我才八岁,抱她跟抱个娃娃似的,那么小一团,软软的,我都不敢使劲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又往走廊看了一眼,两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母亲搬来好些年了,每天来来往往,日子平淡得像水。但今天这道走廊通往的是南通,是中南漫悦湾,是八十岁的妹妹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往南通开,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台风刚走,尾巴上的力气还在,把一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吹散了,空气干干净净的,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天上的云一朵一朵被推着走,影子掠过地面,一明一暗的,整个世界都在呼吸。母亲望着窗外,说:“处暑了,暑气该退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什么。从家里到小姨家,不算太远,但母亲坐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毕竟八十八了,腿脚不比从前。我放慢了车速,让风多进来一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姨住的小区,靠近火车站。楼是新修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仿石材涂料,点缀着深色的装饰线条,大气又沉静。这里路宽,楼间距也大,天上的云能完整地铺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影子落在墙面上,深深浅浅地移着。小姨住在靠近中间的那一栋,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火车站的轮廓,蓝灰色的站房在远处静静的,偶尔有火车进站出站,汽笛声远远传来,又被风吹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扶着母亲下车,刚到楼下,小舅舅和小舅母已经迎了上来。小舅母接过母亲另一边胳膊,嘴里说着“大姐来了”,小舅舅在一旁点头笑着,话不多,但眼睛亮亮的。正说着,忽然听见楼里传来一阵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被风摇动。这么多年了,竟一点儿没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姐!”小姨已经快步走了出来。她个子小小的,比母亲矮一点点,穿一件粉红色针织短袖,头发乌黑居多,只在鬓角处夹着几缕银丝,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一个小髻。八十岁的人了,脸上皱纹不多,皮肤也还光润,腰板挺得直直的,初一看,顶多六十出头。走路的步子快得像一阵风,几步就跨到了母亲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角的纹路笑得深深的:“瘦了瘦了,快上来,我炖了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今天是我八十岁生日,你们可算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说着“慢点慢点”,嘴角却弯着。小姨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搀住母亲的另一边胳膊,把自己的步子压下来,陪着姐姐慢慢走。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往电梯里去。我在后面跟着,看见小姨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金耳环晃动着,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像两颗星星在跳。到了楼层,楼道里亮堂堂的,门敞开着,窗外的云正飘过,一片影子落进窗台,又很快移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客厅里大舅已经坐着了。他八十六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年轻时当卫生兵的习惯留了一辈子,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离沙发靠背还有一寸,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大舅也是曲塘镇人,从小跟母亲、小姨他们一起在镇上长大。去当了兵,转业回来以后,到了海安工作,在海安明胶厂上了大半辈子班,娶了一个县城的姑娘,就在海安县城安了家,离曲塘不远,兄弟姐妹之间走动得勤。看见母亲进来,他想要起身,被小姨按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姐,坐这儿。”大舅指了指身边的沙发,脸上笑盈盈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又说,“咱们家最小的都七十八了,真不敢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舅舅今年七十八了,昨天从南京赶回来的。他坐在对面给小姨剥橘子,橘子皮在他手里翻卷成一朵花的样子,完整的一长条,不断不裂。他话不多,但手很稳,一瓣一瓣放在碟子里,推给小姨。小舅舅年轻时下放到农村,吃了不少苦,后来知青回城,去了南京军区后勤部工作,先是大别山,山里的日子清苦,他从不提起。再后来回到南京,安了家,一直到现在。他头发花白,笑起来却有一种温和的、安定的神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茶几上摆着一盘烧饼,曲塘镇那家老店买的,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敞着,芝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还是温热的。小姨见我看,又笑起来:“你小时候最馋这个。一个礼拜才去一次曲塘,你们几个孩子就跟在我后面,像一串小鸭子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她笑着,声音脆生生的。窗外的云被风推着走,阳光时明时暗,她的笑声响在屋里每个角落,轻快得像什么都能接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你在印刷厂上班,拿工资的,孩子们就盼着礼拜天。”母亲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小姨拍拍我的手,“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呢,算是有钱人。带你们去酱园店买五毛钱酱菜,你们能就着吃好几碗粥,再加上烧饼,一个个肚子吃得圆滚滚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舅插嘴:“那时候小姨可是镇上最洋气的姑娘,扎辫子穿裙子,还搽雪花膏,走在曲塘街上,好多人回头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姨瞪他一眼:“大哥你那身军装才精神,皮鞋锃亮,走在街上谁不多看两眼?你在部队当卫生兵,回来探亲的时候,镇上多少小姑娘趴在墙头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舅摸摸自己的腿,那双腿曾经穿着军靴走过很远的路,在部队的操场上踢过正步,也在病房里来回奔走过。他笑了笑,不说话了,低下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说着,小姨的儿子王铭越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长寿面来。他五十多了,头发稀疏了些,鬓角白了,戴着眼镜,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的名字有来历——当年姨父去越南支援,工程兵在山里挖山洞、修军事设施,一待就是好几年。小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后方,等姨父回来,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字,“铭越”,铭记越南。姨父他们在那边的山里一锤一凿地挖,挖出来的山洞能走卡车。后来越南跟我们翻了脸,那些山洞和设施都成了别人的。姨父偶尔提起,沉默半天,只说一句“白干了”。但名字已经叫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蓉从厨房端着一碟凉菜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的名字用了成都的简称。小姨跟着姨父在成都驻扎过几年,那是个多雾的城市,小姨说走在街上闻得到火锅的香。王蓉把凉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汤,脚步轻快。她的眉眼长得像小姨,笑起来也有一对浅浅的酒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父走了快五年了。工程兵转业后到南通审计局当干部,一辈子本分老实,话不多。小姨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从曲塘到成都,从成都到南通,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地收拾,锅碗瓢盆装进木箱子,一家四口坐着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走。小姨从不抱怨,在曲塘的印刷厂能干活,在部队家属院能跟人打成一片,在南通的街道幼儿园教孩子们唱歌跳舞,笑声从早到晚没停过。邻居们都说,那个银铃老师又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面的时候,小姨给每人盛了一碗,细细的手擀面,卧着荷包蛋,葱花飘在汤上。母亲吃得慢,小姨就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夹菜,把排骨上的肉拆下来放进母亲碗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妈,你也吃。”王蓉夹了块排骨给小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爸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说比食堂的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里静了一瞬。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大家又都笑了。风从阳台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泥土和草叶的气息。米黄色的外墙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翻旧相册。小姨从卧室里抱出一本厚厚的,棕色皮革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开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味道。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四个人站在曲塘镇的老桥上,大姐梳着两条长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两个哥哥穿着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最小的妹妹扎着羊角辫,正朝镜头笑,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虎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说那天下着小雨,桥面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水光。小姨说拍完照就去桥头吃馄饨,五分钱一碗,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大舅说那天他刚休假回来,皮鞋上沾了泥,蹲在桥头擦了老半天。小舅舅说那天他正要去下放的农村去报到,一碗馄饨吃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照片有些发黄了,边角也卷了,但四个人的笑还在那里,像桥下的水,一直在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大舅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斜阳照进来的时候,母亲和小姨靠在沙发上说话,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白发苍苍,一个乌发里只夹着几缕银丝。母亲的手搭在小姨的手背上,小姨反握住,轻轻拍着。我听见小姨说:“大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给我梳辫子,我坐不住,老动,你就用梳子敲我脑袋。”母亲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小姨把脑袋歪在母亲肩膀上,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曲塘镇老电影院旁边那座公房,三间小平房,青砖灰瓦,门前有一块小小的泥地。大姐坐在床沿上,小妹坐在小板凳上,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午后的阳光从木格窗斜进来,影子叠在一起。那时候曲塘镇的街面上人挺多的,偶尔还会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声音从巷口传进来,又慢慢远去了。小姨下班回来,路过电影院,巷子里的孩子喊她“小姨小姨”,她笑着答应,那个脆脆的声音穿过整条街,一直飘到家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边的云被风吹成了淡红色,一朵一朵镶着金边,慢慢往西边去。临走,小姨送到楼下。她站在米黄色的楼门廊下,深色的装饰线条衬着她的身影。八十岁的人,腰板挺直,步子轻快,晚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那几缕银丝在暮色里格外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姐,过些天我去看你,带烧饼。”小姨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点头,眼圈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立在那里,越来越小。火车站的汽笛远远传来,悠长而温柔。母亲在旁边轻轻地说:“你小姨啊,这辈子就是这个笑声,从来没变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她看起来真年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笑了一下:“从小就显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视镜里的影子不见了。天上的云还在走,一朵又一朵,往西边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扶着母亲回来,开门,进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真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点点头。对面的门也开了,我走进去,关上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廊里静静的,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今年的桂花开得早,处暑才过,就有了消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天早上,粥还是会熬上。母亲还是会坐在桌前慢慢地吃。我还是会陪着她吃完,然后锁门,转身,说一声“走了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还是会说:“嗯,路上慢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今天,是小姨的八十岁。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声像银铃一样的小姑娘,那个在曲塘镇老电影院旁边的平房里等姐姐梳辫子的妹妹,今天整整八十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6年8月2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