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弊的那一刻

健康平安

　　“太阳呵霞光万丈，雄鹰呵展翅飞翔；高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雪山呵闪银光，雅鲁藏布江翻波浪；驱散乌云见太阳，革命道路多宽广。毛主席呀红太阳，救星就是共产党；翻身农奴把歌唱，幸福的歌声传四方。”

好熟悉的曲子啊，这是哪一首歌？哦！是由李坤作词阎飞作曲、才旦卓玛演唱的《翻身农奴把歌唱》。

聆听熟悉了的歌曲，随之跟着哼上几句当然不难，难就难在对歌词不熟。歌词不熟记不清楚就无法唱下去，光是哼着曲调那不叫唱歌，那叫哼小曲儿。

《翻身农奴把歌唱》这首歌是纪录片《今日西藏》的插曲，诞生于一九六五年。

一九六五年，我正好考入上海市隆昌中学。在学校里，我结识了一个漂亮贤淑的女同学顾小玲，并且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

我的这篇文章里要讲的，就是顾小玲同学和这首《翻身农奴把歌唱》的一段往事。

　　说难听点，面对花一样美丽的顾小玲我没有多少的把握能够将她弄到手。我的学习成绩并不怎么样，充其量也就是承蒙老师、同学们对我的信任，选我当上了学校里的大队委员。试想一下，在全校初一年级八个班三百多个新生名额中只产生五个大队长，被选入其中之一是多么大的幸运啊？不管怎么样，三条扛的袖标总会为我增添不少的光彩吧。

总之，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会巴结她，也就是说要讨好她。不管顾小玲想要做什么，我都得让她开心快乐。

我当上了大队墙报委员，我的这个“光彩”的职位顾小玲并不稀罕，她稀罕的是我的粉笔字怎么会写的那么好——每次出学校的黑板报时，不用在黑板上划格子，一排排粉笔字整整齐齐的就像钢板字一样刻在了黑板上——顾小玲喜欢看我出黑板报，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顾小玲爱好文学艺术，她不单喜欢阅读，还喜欢唱歌跳舞。学校成立文艺宣传队，她积极报名去参加。被选为宣传队员时，顾小玲欣喜若狂，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脸上洋溢着甜甜的天真可爱的笑容。

　　文艺宣传队是学校大队部负责的下属部门之一，由大队文体委员姜玲巧担任队长。姜玲巧是我的邻居，我们俩自小关系就很好。知道我正在同顾小玲谈恋爱，姜玲巧对她另眼相看并非常的照顾。

一九六五年年底，才旦卓玛的《翻身农奴把歌唱》这支歌在广播里播送。才旦卓玛歌声的特点是藏族传统韵味与科学美声的完美融合，高亢清亮、真挚淳朴，不亏为“雪域金嗓”。这首歌好听，才旦卓玛唱的更好听，顾小玲简直是被它迷住了。

顾小玲天资聪颖，在广播里听了几遍就会跟着节奏哼起来。作为刚接触到的新歌，歌词记不住，这是让她感到头疼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校文艺宣传队里还没有人会唱这支歌，顾小玲信心百倍，决心在校队率先表演这个节目。她觉得，尽管是女高音唱法，但是四分之二的节拍并不难唱。她决定尝试一下，在文宣队独占鳌头也未必不可。

顾小玲找姜玲巧商量，姜玲巧非常支持她演唱这首新歌，并设法找到这首歌的词曲本借给她，让她抓紧时间熟悉歌曲，争取在春节前的汇报演出中上台表演。

　　那天顾小玲要我把《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歌词抄到一张作业纸上她好随身携带，记不清楚的时候随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看也方便。我二话没说，回到家里就认真地抄写出来，第二天交到顾小玲手里的时候我心里还美滋滋的。别看这么一张小小的作业纸，我可是花了一、二个小时认认真真的把乐谱和歌词完整无缺的抄写出来的。那工工整整的仿宋字不亚于书本上的印刷体，看上去清清爽爽。我用得意的目光望着顾小玲，期待她对我的夸奖。

顾小玲接过纸头，忽然脸色一变。在我的诧异中，她用手抖动着那张纸，扬起了眉毛：“谁叫你抄写乐谱的啦，我只要歌词——要歌词你知道不知道？”

我惊讶的望着她，辛苦的忙碌换来的是莫名的指责，我心有不甘：“歌词对应着乐谱，看上去不更加一目了然了吗？”

“你呀你，我都会唱了，还要乐谱干什么？我只不过是记不清楚里面的歌词而已……”顾小玲瞪着眼睛配上那小嘴巴一撇，真是可爱的很。

我说：“你别生气了，我再重新抄一遍好吧，只抄歌词……”

顾小玲莞尔一笑，道：“算了，就这样吧，不麻烦你了。”

顾小玲把纸头塞进了衣服口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顾小玲什么时候都胆小，除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胆子大。这并不是我多么喜欢她爱护她，而是我太宠她了。那年她才十五岁，正是花季少女，我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追求貌美如花的顾小玲，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儿，我视她为珍宝也不为过。

　　过了两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顾小玲跟她的闺蜜张美华，也是我的同学，我们三个人边走边聊着。途中，顾小玲把我为她抄写的那张纸掏出来递给我，说她基本上歌词都能记下来，只是容易把秩序搞错，让我对照唱词她唱一遍给我们俩听听。我说好哇！我把纸头转给张美华，我就两手拍着替顾小玲打节拍。

顾小玲唱的很好，歌词并没有娴熟，甚至中间还有停顿。我说，这怎么行呢？上台演出会出洋相的。我叫她回家再多看看，多背背。张美华笑话她，每天的作业做完已是头昏脑胀，难怪你歌词记不熟。

我也很同情顾小玲的这份作业外的作业，确实很辛苦。但我不敢说她自寻烦恼，自作自受的念头根本想都不敢想。

　　姜玲巧对顾小玲很关心，一天见到我要我劝劝顾小玲稍微注意一点，汇报演出日期在即，这几天里好好保护嗓子，不吃辛辣不感冒，否则到时候《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歌唱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这首歌共有三段歌词，而顾小玲唱这首歌的时候很容易把前后顺序搞乱了。比如唱到第二段“雪山呵闪银光，雅鲁藏布江翻波浪”后，她又会回到第一段“高原春光无限好……”，真叫人哭笑不得。我对她说过几次，要她牢记好第一段是天，“太阳”和“雄鹰”都在天上；第二段是地，“雪山”和“雅鲁藏布江”是在地下……我不敢把顾小玲对歌词记不清楚的事情告诉给姜玲巧，问了一句文宣队的汇报演出是不是在校内的大会议室进行。

姜玲巧说，这次汇报演出是全校师生检阅我们文宣队半年来的成绩而召开的，参加人数当然不少。会议室的场地有限挤不下，决定改在校内大操场进行，到时候搭个临时舞台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说：“露天演出好呀，就怕那时候雨雪来捣乱……”

姜玲巧笑了笑：“不怕，有天气预报啊。基本上是安排在这个星期六举行，万一天气有变化，演出日期随时可顺延。”

在与姜玲巧说话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有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闪过。但真正要实施，还得看汇报演出的舞台将会搭在操场的哪一处。

　　这几天我天天问顾小玲歌词记得怎么样啦？问多了她就会撒起娇来：“你烦不烦啊？”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心里也开始紧张。真要是到了演出的那一天，顾小玲发挥不好的话，岂不是坏了她自己的名声？要知道，唱歌跳舞是她人生中最热爱的一项，如果因此被同学们指责，一贯好胜的顾小玲她又会如何去面对呢？

我不敢往下去想，唯一希望的是露天舞台早日搭起来，好实施我的计划。

真如我的所愿，在星期四的下午和星期五的上午，大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在宣传栏前侧的一块平整的土地上完工了。在此之前，星期五的上午，我到大队部找到辅导员张老师，跟她说有一篇稿件要及时刊登，这一期的黑板报需要提前更换。

一般情况下，黑板报是每半个月或二十天根据各班收交上来的稿件件数决定是否更新一次的，这一期的黑板报出刊时间还不到十天，张老师有点纳闷，问我为什么？是什么稿件需要急急更新黑板报？

我把自己写的一篇稿件呈给张老师看，那是我前两天写的关于校方举办文宣队汇报演出的节目介绍和观演指南。当然，这篇文章的素材源自于姜玲巧的提供。但，不是她主动提供而是我想尽办法获取到的第一手资料。

大队辅导员张老师笑了笑说：“写的还可以，为了这篇文章而提前把上一期黑板报内容换掉，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我想，也可以用其它的方式把这篇文章刊登出来的呀。”

我坚持要在黑板报上写出来，我说黑板报这玩意儿简单快捷，同学们都爱看，效果会更好。张老师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便你了。不过，没必要把黑板报内容全部换掉，擦掉一篇差不多大小的板块抄上你这篇文章就可以了，你认为呢？”

张老师就是脑子灵活，这样的话我也可以省下了许多的事。尽管张老师想的很周到，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我把《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所有歌词作为介绍写进了这篇文章里的目的是什么。

只要张老师同意我把文章抄出来，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克服。我说：“没关系的，我会抓紧时间来完成。”

　　此刻，我才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顾小玲。我说我把歌词抄在了宣传栏黑板报上，舞台离黑板报很近，站在台上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得到黑板上的字。在演唱中，万一记不清歌词，你可以偏一下头去看黑板报，就不会唱错词了。

顾小玲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在黑板报上动歪点子，她有点担心，要是被老师或者同学们发现了怎么办？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怀疑一个能唱这首歌的表演者会记不得这首歌的歌词。只要心不惊胆不战，你就没有任何问题。

顾小玲忠厚老实，她说到时候她心虚会紧张的。

我说紧张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登台演出。

前不久，学校组织“庆元旦、迎新年”文艺演出的时候才是顾小玲首次登台表演。那一次，她代表我们初一（3）班独唱了一支歌，还跟几个女生一起献上了一段精彩的歌舞节目，获得了同学们的认可。现在她说她到时候会紧张，无非是心里有事心里惊。顾小玲啊，你难道就这么软弱无能吗？

但是反过来讲，这算不算是一种作弊的行为呢？能跟抄袭相提并论吗？我当时没有去细想，但是事后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我并不想这么做，我也不去想我那篇文章一旦在黑板报上刊登出来后，会不会有同学置疑为什么要把这首歌的歌词抄进去。我考虑的是，为了心爱的女朋友，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这是我的原则。我的目的也很明确，是想得到顾小玲的欢心，好让她早日投入到我的身边来。

我一再嘱咐顾小玲，不要老是想着这档子事，也许到表演的时候发挥正常就不用去看黑板了。要放松心情，才是问题的首要。

顾小玲微微一笑，点点头答应了。

那天的汇报演出总体上来说很成功，顾小玲演唱的《翻身农奴把歌唱》这首歌获得了好评。蒋校长在演出结束后的讲话中还特意提到顾小玲同学，说她的歌声很清亮，唱的也好听。只是小姑娘家太过于腼腆，演唱时都不敢正眼对着台下的观众同学。这其中的奥妙，也只有我和顾小玲心里清楚的了。

之后，每次见到大队辅导员我的心里总有那么一点愧疚，觉得自己欺骗了老师，不是一个好学生。我也暗怪顾小玲怎么这么笨连句歌词都记不住呢，但是我又说不出口。一首新歌，接触时间不长，一下子想完全记住，对一个初中一年级非专业演员的中学生来说也很不容易。

这件事情，自始至终只有我和顾小玲知道，我们俩个人守口如瓶，一直把它埋藏在心底里。

这几年“红歌”非常流行，“翻身农奴把歌唱”这首歌作为跳广场舞的一个曲目，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我和顾小玲在聊天中也提到过当年“作弊”的这件事情。顾小玲笑侃，几十年过去了，也是应该揭开这个秘密的时候了。

是啊！在我们那个学生时代里，除了年轻好强，也还有那么一点点自私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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