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变法论10

王文超

<p class="ql-block">第四章 变法的指导思想与基本原则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 法家思想与“厚今薄古”的变法合理性</p><p class="ql-block">商鞅变法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制度设计的精妙、君臣遇合的完美,更在于它拥有一套坚实的理论基础——法家的历史进化观与“厚今薄古”的变法哲学。在商鞅之前,李悝、吴起等改革者虽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却未能在理论层面为变法建立起系统的合法性论证。而商鞅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不仅是一位卓越的改革实践家,更是一位深邃的政治思想家。他以“厚今薄古”的历史观为核心,构建了一整套关于“为什么要变法”“为什么必须现在变法”“为什么变法是对的”的理论体系。这套理论,不仅为商鞅变法提供了坚实的哲学基础,更成为中国历史上一切改革运动最有力的思想武器。</p><p class="ql-block">一、“厚古薄今”:复古主义的意识形态陷阱</p><p class="ql-block">要理解商鞅“厚今薄古”思想的革命性,首先必须理解它所批判和颠覆的对象——“厚古薄今”的复古主义传统。</p><p class="ql-block">在中国思想史上,“厚古薄今”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心理。从远古的祖先崇拜发展而来,尊崇古人的现象在中国有着极为深远的历史渊源。孔子曾感叹:“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太平盛世以及夏、商、周三代英明君王当政的时代,我孔丘都没有赶上,我对它们心向往之。这种“心向往之”的情结,构成了儒家思想中根深蒂固的“厚古薄今”倾向。在儒家看来,历史不是向前发展的,而是向后倒退的——尧舜禹的时代是黄金时代,三代次之,春秋战国则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因此,拯救世道的出路不在于创新,而在于“复古”——回到那个被理想化了的上古黄金时代。</p><p class="ql-block">这种复古主义在政治上有着具体的表现形态。在商鞅变法的前夕,秦国的旧贵族正是以“法古无过,循礼无邪”为理论武器来反对变革的。甘龙对秦孝公说:“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圣人不改变百姓的风俗来施行教化,聪明人不改变旧的法度来治理国家。杜挚更是直言:“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变法,没有十倍的功劳就不要换工具。这些论调的核心逻辑是:古代的制度是好的,遵循古制就不会有过错;变法是危险的,改变旧制就会招致祸患。</p><p class="ql-block">复古主义的意识形态之所以具有强大的影响力,是因为它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传统”的敬畏心理。在宗法社会中,“古”不仅是一个时间概念,更是一个价值概念——“古”意味着权威、意味着正当、意味着不可挑战。谁质疑“古”,谁就是在挑战整个社会的价值根基。这正是旧贵族能够以“法古无过”来阻挠变法的深层原因——他们不是在讨论某个具体的政策,而是在争夺“什么是正当的”这一根本性的定义权。</p><p class="ql-block">然而,商鞅敏锐地识破了复古主义的本质。他清楚地看到,“厚古薄今”不是一种客观的历史认知,而是一种服务于既得利益集团的意识形态——旧贵族之所以鼓吹“法古”,不是因为“古”真的那么好,而是因为“古”的制度保障了他们的特权。复古主义的话语,本质上是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构建的思想屏障。</p><p class="ql-block">二、“厚今薄古”:商鞅历史观的核心命题</p><p class="ql-block">商鞅对复古主义的批判,建立在一套完全不同的历史观之上——历史是向前发展的,而非向后倒退的;制度必须随时代而变,而非固守古制不变。</p><p class="ql-block">商鞅的历史进化观有着系统性的理论表达。他把人类的历史划分为上世、中世、下世、今世四个不同的发展阶段。他认为,上世是“自治”的时代,中世是“德治”的时代,下世是“礼治”的时代,而今世则是“法治”的时代。在《商君书·开塞》中,他进一步阐述:“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治理方式,这些方式不是人为设计的,而是由那个时代的社会条件所决定的。</p><p class="ql-block">商鞅进而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命题:“世事变而行道异” ——社会形势变化了,治理的方式也必须随之变化。在《商君书·开塞》中,他写道:“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效法古代就会落后于时代,拘泥于现状就会被形势所困。他又说:“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而皆可以王”——周朝不效法商朝,夏朝不效法虞朝,三代形势不同却都能成就王业。这充分说明,历史上并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好制度”;每个时代的制度都是那个时代特定条件的产物,适用于一个时代的制度未必适用于另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商鞅还从社会风气的变化来论证变法的必要性。他说:“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伪”——古代的民风朴实淳厚,今天的民风机巧虚伪。这种变化不是道德上的退化,而是社会发展带来的必然结果。在民风淳朴的上古时代,“先德而治”——以道德教化来治理国家就足够了;而在民风机巧的今天,则必须“前刑而法”——以法律和刑罚来治理国家。商鞅通过对不同历史阶段社会状况的深刻分析,为“法治”的必要性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依据。</p><p class="ql-block">商鞅历史进化观的核心精神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厚今薄古” 。与儒家“厚古薄今”的倒退史观不同,商鞅认为“今”高于“古”、“今”胜于“古”。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价值偏好,而是一种基于历史发展规律的科学判断——社会在进步,制度在演进,今天的条件优于古代,今天的制度也应当优于古代。因此,治理国家不应向后看、向古代寻找答案,而应向前看、根据当前的实际需要来制定政策。</p><p class="ql-block">法家“厚今薄古”的观点与儒家恰恰相反,法家思想家们认为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他们尊重当代普通民众的社会价值和贡献,反对保守的复古思想,主张锐意改革创新,一切不适用社会发展的法律和制度,都要随历史的发展而进步。商鞅明确地提出了“不法古,不循今”的主张。“不法古”是反对复古倒退,“不循今”是反对因循守旧——既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能停滞于现在,而必须面向未来、与时俱进。</p><p class="ql-block">三、《更法》之辩:厚今薄古的思想宣言</p><p class="ql-block">商鞅“厚今薄古”的历史观,在《商君书》的开篇《更法》中得到了最为集中和精彩的表达。</p><p class="ql-block">《更法》记载了秦国变法前夕,商鞅与甘龙、杜挚围绕“要不要变法”展开的一场激烈辩论。这场辩论不仅是两种政策主张的较量,更是两种历史观、两种价值观的正面交锋。</p><p class="ql-block">甘龙率先发难:“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圣人不改变百姓的风俗来施行教化,聪明人不改变旧的法度来治理国家。杜挚紧随其后:“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变法,没有十倍的功劳就不要换工具。</p><p class="ql-block">甘龙和杜挚的论点,代表了复古主义的两层逻辑。第一层是“经验论” ——旧制度经过长期实践检验,是可靠的;新制度未经检验,是危险的。第二层是“权威论” ——古代圣王制定的制度是完美的,效法古代就不会有错。这两层逻辑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思想之网。</p><p class="ql-block">然而,商鞅以更加锋利的逻辑击穿了这张网。他的反驳分为三个层次。</p><p class="ql-block">第一层:历史事实的论证。 商鞅说:“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前代的教化各不相同,要效法哪一个古代?帝王们不互相沿袭,要遵循哪一种礼制?这一反问极为犀利——复古主义者口口声声说要“法古”,但“古”本身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东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每一个时代的制度和礼法都不一样——“各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都是根据当时的需要来制定法律和礼制的。那么,复古主义者究竟要效法哪一个“古”?如果每一个时代的“古”都不一样,那么“法古”本身就意味着要选择某一个时代的制度来效法——而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变法”。复古主义者在逻辑上无法自洽。</p><p class="ql-block">第二层:历史规律的论证。 商鞅进一步指出:“汤武之王也,不循古而兴;殷夏之灭也,不易礼而亡”——商汤、周武王成就王业,不是靠遵循古制,而是靠变革创新;夏朝、商朝的灭亡,不是因为改变了礼制,恰恰是因为固守旧礼【9L6】。商鞅由此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然则反古者未可必非,循礼者未足多是也”——反对古制的人不一定就是错的,遵循旧礼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这一结论彻底颠覆了“法古无过,循礼无邪”的价值判断——复古不再天然具有正当性,创新也不再天然具有非法性。</p><p class="ql-block">第三层:价值标准的论证。 商鞅最终提出了判断制度优劣的最高标准:“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如果能够使国家强大,就不必效法旧制;如果能够有利于民众,就不必遵循旧礼。“强国”“利民”——这才是衡量一切制度的终极标准,而不是“古”或“不古”。商鞅进一步总结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治理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代。商鞅的变法思想核心就在于不泥古法、不慕先贤,主张法贵因时因势而变。</p><p class="ql-block">这场辩论的结果是决定性的。秦孝公明确表态:“愚者笑之,智者哀焉;狂夫之乐,贤者丧焉。拘世以议,寡人不之疑矣”——愚蠢的人嘲笑它,聪明的人为它哀叹;狂妄的人以此为乐,贤能的人为此伤悲。拘泥于世俗的议论,我是不会犹豫的。秦孝公最终“卒用鞅法”,变法的序幕正式拉开。</p><p class="ql-block">四、历史进化论:厚今薄古的理论根基</p><p class="ql-block">商鞅“厚今薄古”的思想并非孤立的政治主张,而是建立在一套系统的历史进化论之上。</p><p class="ql-block">商鞅的历史进化论有两个核心要点。</p><p class="ql-block">第一,历史是分阶段演进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治理方式。 在《商君书·开塞》中,商鞅将历史划分为上世、中世、下世三个阶段(加上“今世”则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治理逻辑。上世是“亲亲而爱私”——人们亲近自己的亲属、爱护自己的私利;中世是“上贤而说仁”——人们崇尚贤能、喜欢仁爱;下世是“贵贵而尊官”——人们尊重权贵、尊崇官吏。与之相对应,上世“自治”——社会依靠自然秩序自我调节;中世“德治”——社会依靠道德教化来治理;下世“礼治”——社会依靠礼制规范来治理;今世则必须“法治”——依靠法律和刑罚来治理。商鞅指出:“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变而行道异也”——这三个阶段并不是事情本身相反,而是社会条件变化了,人们所重视的东西也随之改变;社会形势变化了,治理的方式也必须不同。</p><p class="ql-block">第二,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今胜于古。 在商鞅看来,历史不是从黄金时代向黑暗时代的堕落,而是从简单向复杂、从朴素向精密的演进。上古时代“民朴以厚”——民风朴实淳厚,但也意味着社会组织简单、生产力低下。随着社会的发展,“民巧以伪”——人们的智巧增加了、交往复杂了。这种变化虽然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欺诈、争斗),但也意味着社会在进步、文明在发展。面对这种进步了的社会,再用上古时代的“德治”来治理,无异于刻舟求剑。因此,商鞅提出“不法古、不修今”,“世事变而行道异”——这些主张洋溢着生气勃勃的革命精神,是他实行变法的理论根据。</p><p class="ql-block">商鞅的历史进化论,本质上是一种进步史观——它承认历史是向前发展的,承认人类社会的制度和治理方式必须与时俱进。这种进步史观与儒家的倒退史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从孔子时代起,儒、墨、道的多数哲学家都诉诸古代权威作为自己学说的根据,认为拯救世道在于复古;而法家则把历史看作不断进化发展的过程,主张向前看,通过变法来救世。</p><p class="ql-block">值得指出的是,商鞅的“厚今薄古”并非简单地否定一切传统。所谓“薄古”,实为非难儒家的“法古”“学古”而发——商鞅批判的不是历史本身,而是那种将“古”神化为不可挑战的权威、用“古”来压制一切变革的思想方式。商鞅敏锐地把握到传统以来的“古今”观在“厚古”价值的牵引中逐渐僵化,失去了自我辩证的能力。他要打破的,正是这种僵化的思维模式。</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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