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到死“诗”方尽——与宁波耆宿毛翼虎的笔墨缘

谢善骁

（2014年4月4日）中国宁波网讯 昨日下午，民革宁波市委会隆重集会，纪念著名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毛翼虎先生百岁诞辰。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民革宁波市委会主委王建康，市政协副主席徐明夫出席会议。老同志张永祥，民革浙江省委会、市政协、中共宁波市委统战部、市台办等有关部门负责人以及毛翼虎先生家乡代表、亲朋好友、家属代表180余人出席纪念会。

　　2004 年 7 月的一天，宁波市政协来函告我，毛翼虎已于7月16日逝世。噩耗传来，令我十分悲痛，我们有过多年的联系往来，每逢春节前夕，他总会给我寄来一首手写的祝贺新年诗词。对这位在1950年初冒险从台湾毅然回归宁波毛氏家族（属清漾毛氏支派，非蒋介石直系亲属）、国民政府立法院委员，我一直深怀敬仰之意。

　　毛翼虎，字觉人，1914年4月生于浙江省奉化县岩头乡石门村，毕业于上海持志大学法律系。
　　“位卑未敢忘忧国”，毛翼虎的人生贯穿晚清遗绪、民国动荡、全面抗战、国共内战、新中国建设与改革开放，是浙东士绅知识分子转向爱国民主人士的典型代表。
　　兼具政治、法律、教育、文史多重身份的毛翼虎，有一段传奇的经历。具法律、教育、文史多重身份的他，早在30年代求学前后，在上海参与国货运动，曾与鲁迅有过接触请教，发起“四明学会”联络旅沪宁波同乡抗日。在淞沪会战宁波沦陷后，拒赴重庆任职，返乡创办并主持‌战时奉化中学，并在柏坑等地辗转办学），由于拒绝汪伪伪职致老家 1942 年遭土匪焚毁，但仍坚持办学至胜利。1948 年当选‌南京国民政府立法院立法委员，年仅34岁，1949 年底随国民党去台，后经波折于同年末返回大陆；1952 年曾受错判劳改，1957 年被确认为投诚起义人员并平反。1962 年加入民革后，历任民革宁波市委会主委、浙江省委会副主委、民革中央委员；宁波市政协副主席（七至十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七届等）。牵头成立‌宁波诗社‌并任首任社长；主导政协文史资料征集，参编《宁波市志》《奉化市志》。长期开展对台联谊，推动“落叶归根”，促成 1995 年东钱湖畔“台北市宁波同乡会宁波墓园”落成 。‌‌

　　我与毛翼虎相识缘于1991年，当时我为他出版了一本薄薄的但却承载着他一生传奇之路的诗集《天涯芳草庐诗稿》。当我接到书稿时，读着他在半个多世纪中写下的一篇篇充满爱国激情、民族大义的古诗词，深深地感动和陶醉了，决定亲自担任责编和封面设计，又请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程思远为诗集写了“序言”。
　　程思远在“序言”中说：
　　表述毛翼虎先生毕生漫漫路、一颗拳拳心的诗集《天涯芳草庐诗稿》，在国际文化出版公司朋友们的热情支持下，终于正式出版了。
　　《天涯芳草庐诗稿》收录了毛先生写的《团圆之望》、《友情之温》、《山水之恋》、《往事之忆》等四辑感人肺腑的诗文，抒发了诗人爱祖国、爱故乡、爱朋友、爱生活的深厚感情。诗言志，身任全国政协委员的毛先生，赤诚报国、立志改革的心迹跃然于诗文上。“大计共商家国事，诤言岂钓个人名”，“腾飞自属千秋业，改革还求众志城”，成为诗稿的主题，主旋律。

　　诗言志，爱国志士又是诗人的毛翼虎以一首首贯穿一生的诗篇，记叙了自己书剑报国的赤子情怀。

青年时代的毛翼虎，在上海法学院就读，亲眼目睹日寇步步进犯大好河山，于1934年3月挥毫写下《二十述怀七绝十二首》，诗人忧国之情，溢于言表。“怅怀国是胆频惊，恨不挥戈事远征”“快乘长风东去也，扫平三岛缚胡囚”等诗句。

当日寇铁蹄长驱直入、宁波沦陷之际，毛翼虎拒绝了赴重庆担任国府要职之聘，在家乡奉化大山里办起战时奉中。汪伪在奉化城里办起伪“奉中”，用威逼利诱等手段请他前去担任伪职，毛翼虎坚辞不受，并作诗一首以示决绝:

丈夫气概冲斗牛，岂有明珠肯暗投；

拼把头颅成一掷，看来胜作楚冠囚！

此举激怒了汉奸走狗，1942年农历四月廿三，一股土匪到毛翼虎老家放火杀人，毛翼虎家的新屋旧房被烧得一干二净，大火还烧毁了石门村一百多间房子，众多乡亲无家可归。毛翼虎凭吊故居废墟，“颓垣残瓦，一片凄凉，触景生情，因成一律”，诗中说道：“唯余九曲剡溪水，清白依然到而今！”

此后毛翼虎仍坚持办学，在一首七律《志异》中说：

一九四四年清明后，时余在宁海里岙主持奉化县立中学。为学校治安与经费，奔走于里岙与缑城之间，惊其异寒，一诗志之。

异乡漂泊过年年，南北奔波执一鞭。

溪柳不曾晴絮吐，野梅犹自冻云眠。

凤潭冰洁燕来后，缑岭雪飞花开前。

春到江南春几许？清明时节暮冬天。

在1950年初自台归乡途中，毛翼虎遥望大陆，思念故乡，在《耿耿丹心献赤恂——从台湾回归大陆途中》一诗中深情写道：

剑影刀光脱虎秦，孤舟潜渡夜惊频。

一身剩有青衿旧，两鬓徒增白发新。

　　此去为家更为国，从来忧道不忧贫。

　　风尘满面今何惜，耿耿丹心献赤恂。

　　从此毛翼虎与我诗词唱和，开始了十余年的忘年交和笔墨缘。毛翼虎年年给我寄来贺年卡，而卡上也必定有他的新诗。有一年的两首七律，以《咏梅》自述在眼前喧嚣的世界中，保持着一颗冰洁玉清的心，继续追求着自己的理想。以“月湖雅集”咏诵诗友雅集之欢，不坠青云之志。

咏梅（外一首）

老干冰霜历劫身，余生犹自白梅新。

难忘庚岭冬终日，最忆孤山雪窦辰。

千里每怀良友别，一枝为保故园春。

此花莫谓偏清淡，淡处精神见率真。

月湖雅集即兴

霁色天开带笑迎，欣欣生意此时呈。

月湖景色留人住，芳草风姿照眼明。

唐塔临空千古意，甬江萦绕一船情。

老年不坠青云志，贺监祠前订旧梦。

由于儿时未曾学习平仄规律，我的古诗根底自然无法与毛翼虎攀比，但也总得投桃报李，于是将一套新出版的历史文化散文丛书《江南佳话》寄赠给他，并附上拙诗一首：

天涯何处无芳草，忘年文友十载交。

耄耋诗翁兴未已，花甲晚生情亦豪。

大作倾倒东海龙，拙书贻笑甬江蛟。

画眉深浅入时无，四明贺监肯指教？

2003年春节，毛翼虎在寄来的贺卡上写了一组名为《九十书怀》的古诗，共十首《七绝》。我一一拜读，为他心怀两岸、志在统一的爱国精神所感动，也为他驾驭古诗的纯熟技巧、对平仄声律的严格把握所折服。老实说，我这个古诗门外汉写的五七律，因为不懂也就索性不理会平仄声律，这种诗严格地说不能冠以“古”名。但我不在乎贻笑大方，以敢于班门弄斧的精神给毛翼虎回复了一首七律《读<九十书怀>贺毛老九秩大寿》：

奉化诗翁南山寿，宁绍千载又陆游。

　　长空壮志舞风云，明月清风送春秋。

　　岁月如歌峥嵘多，丹心似流爱悠悠。

　　救亡求统口皆碑，更赞结发偕白头。

毛翼虎的赠书之一

　　毛翼虎在其《天涯芳草庐诗稿》出版以后，曾两度来京参加“两会”，每次一到北京就给我来电，相约见面叙谈。他也屡次邀请我去宁波，但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在宁波市政协为《诗稿》出版举行首发式时，也是由副总经理洪忠炉代我出席的。
　　2000年初，我的宁波籍俄亥俄州立大学好友、美国第一台两腿走路机器人发明者郑元芳教授有意回乡看看，经我与毛翼虎联系，受到他的热情邀请。在宁波访问期间，宁波市政协隆重地接待我们，政协秘书长郑淦芳全程陪同，毛翼虎更亲自设宴款待，并一再嘱我有空随时可来。
　　在《天涯芳草庐诗稿》的第二辑《友情之温》 中，毛翼虎为其诗友特别宁波名流写了很多贺寿诞、哭悼亡的诗篇，其中一首是赠送我的同学倪高增、也就是上海“平民市长”倪天增的父亲倪维熊的《寿倪维熊同志七六诞辰》：
　　倪翁越老越精神，文采风流笑语频。
　　大好河山皆锦绣，空前事业正青春。
　　孟梁举案鱼鸟妒，玉兰满堂草木欣。
　　难得晚年闲里趣，不妨余生作词人。

想不到毛翼虎竟也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后人诗词悼毛老的一天。

毛翼虎一生以大量诗词记录时代，抒发志向，诤言国事，寄言友朋，本着一颗不灭的初心，一生都在书写着一段段爱国传奇。2004年7月16日5时05分，毛翼虎因病医治无效，在宁波市李惠利医院逝世，享年91岁。当我接到宁波市政协给我寄来的讣告后，不禁潸然泪下。在悲痛之余写下《痛悼毛老翼虎》一诗，以我蹩脚的诗文来悼念这位江南诗人：

毛老曾嘱予在历史散文丛书《江南佳话》再版时，补上一本写宁波的书。然新作未就，毛老先走，予只能以小诗悼念诗翁，表达怅意。
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祝毛老永驻世。
心愿难违天公意，诗翁终驾仙风逝。
犹存短笺赞《佳话》，更记叮嘱补甬史。
新作未就公先走，长使憾意留京师。

毛翼虎简介：
　　1914 年 4 月生于浙江省奉化县岩头乡石门村（今奉化区溪口镇石门村），汉族，字觉人 。
　　毛翼虎人生贯穿晚清遗绪、民国动荡、全面抗战、国共内战、新中国建设与改革开放，是浙东士绅知识分子转向爱国民主人士的典型代表 。他既是‌抗战教育坚守者‌（敌后办学、文化救亡），也是‌统战关键纽带‌（民革骨干、对台工作先驱），兼具法律、教育、文史多重身份 。他以“位卑未敢忘忧国”自勉，拒伪职、舍家办学、晚年仍奔走祖统，体现“书剑报国”的赤子情怀 。‌‌代表著作‌：《浙江风物志》（宁波部分）、《宁波胜迹》、《奉化风情》、《天涯芳草庐诗稿》等，总纂《宁波耆旧诗》 。
‌ 2004 年 7 月 16 日毛翼虎于宁波逝世，享年 91 岁；2024 年宁波举行诞辰 110 周年纪念，出版《觉人旧影》以志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