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食韵

沂蒙山人

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苍源河支流岸畔老家田园

我打小就听父亲把“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挂在嘴边，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他攥着锄头往田埂上一站，望着村外铺得满目的绿苗，眼神亮得比秋日正午的太阳还暖。后来我走出村子参加了工作，一晃几十年过去，退休之后闲下来，总忍不住往老家跑，踩着从小走惯的土路蹭过菜畦边的草叶，才实打实读懂了“民以食为天”这五个字哪里是书本上印着的冷硬字句，分明是浸在泥土里、飘在每一顿热饭的香气里，一辈辈庄稼人守了大半辈子的踏实念想。

前几天老家有事要回去帮忙，忙完手头的琐事我就顺着村路四处闲逛，老家的模样半分都没生疏，熟识的老邻居远远看见我，就攥着刚煮好的嫩玉米往我手里塞，热乎的气息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抬眼望去漫野的田园风光还是我记忆里鲜活的模样。我踩着村口积了厚厚一层杨树叶的土路往前走，风卷着田垄的青草气直往鼻腔里钻，脚边还滚着几片被风刮落的枯树叶，这就是刻在我骨血里的老家，没有城市里挤得发烫的柏油路，没有连成片的玻璃高楼，连风都走得慢半拍，绕着矮矮的土房檐打个转，还要捎带上菜园里飘出来的半缕韭菜花子香。

通往田园的老土路还是当年的样子，这一条农耕老路，走起来清清爽爽半分都不堵，路两边的老杨树把枝叶在头顶搭成天然凉棚，风一吹就漏下满地细碎的光影，远处停着的车安安静静卧在树影里，连鸣笛声都很少听见，我走在路上连脚步都忍不住放轻，生怕惊飞了落在枝头上的小麻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村庄老宅还留着当年的模样，灰墙瓦顶顺着街面齐齐排开，墙皮上还留着早年刷标语的斑驳印子，不少邻里的家门半掩半开，也有住户早搬进了新院子，更有很多年轻人都到城里买了楼房住着，这些老宅子就安安静静守在街边，墙根下冒出来的野菜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替我们记着当年家家户户端着粗瓷碗蹲在灶台边，就着咸菜拉家常的旧时光。

这条村东杨树街是我年轻时最爱的去处，粗直的白杨树整整齐齐排在路的一侧，枝叶举得老高，把整条路都罩在凉荫里。夏天正午晒得路面发烫的时候，我们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树影里，顺着树边往村外走，风卷着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是村里的老人们凑在一起讲那些听不完的旧故事。村子西临苍源河的支流——源头青云镇大洼村东流经庙庄—刘疃—陡沟—杨沙埠东村（我老家）—中沟头—南沟头注入苍源河，人们站在村口可北望小蒙山，东观临沭第一高峰苍山。苍源河的支流绕着村西头淌过，浸得两岸的泥土都肥得冒油，祖辈说往这地里撒一把种子，都能冒出泼泼洒洒的绿苗来。不过，近二三十年来由于村人种田意识渐渐淡薄，河床滩涂多荒废了，成了林木地。

站在村头往北往东望，连片的绿一直铺到山根底下，风从田垄上扫过去，一层层绿浪顺着风势晃荡，玉米穗子沉得压弯了秆，花生苗子在地上铺得厚墩墩的，连风里都飘着即将成熟的清香气，眼看着今年的丰收是稳稳当当的了，只是老天爷不眷顾，今年盛夏雨水偏少，地里庄稼普遍缺水干旱，对于今年的秋播作物生长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广袤的田园往远处铺得漫无边际，远天的云低低浮在作物梢头，一排排整齐的花生秧苗绿得发亮，后头连成片的玉米秆直挺挺站着，像是站了满原野田园的绿衣卫士，脚边的泥土松松软软，踩上去还带着前几天浇地留下的潮气。膝盖高的花生秧子把地皮盖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肯露，玉米秆窜得比人还高不少，深绿的叶片蹭得人胳膊发痒，藏在叶缝里的玉米棒鼓得胀鼓鼓，裹着绿皮探着棕褐色的须子，等着秋凉之后被人掰下来装进粮囤。

顺着田埂往深处走，两排玉米夹着中间的花生垄，像给绿毯镶上了两道高高的边，风从玉米梢头穿过去，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脚边的花生叶蹭着裤脚，软乎乎的带着点露水的潮气，往远处望过去，绿一直漫到林边，连天边上都染着层淡淡的绿晕。连片的花生垄齐齐整整往远处延伸，每一棵花生秧都攒着劲往旺里长，肥厚的绿叶挤得密不透风，垄沟里的黄土都被遮得看不见，远处的玉米带像一道深绿的墙，把这片花生地圈在中间，连风刮过都带着花生秧特有的清香气。走到玉米地边上细看，每一株玉米都结着实诚的穗子，深绿的叶片精神得往上支棱，叶缝里露出来的玉米须有的还带着粉润的红，有的已经晒成了深棕，脚边的土面上铺着一层干了的麦秸，踩上去软乎乎的，藏在叶丛里的玉米穗子个个壮实，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壳里饱满的籽粒。我凑得更近了些，能看见挨得极近的两个玉米穗子挤在叶缝里，绿皮裹得紧紧的，叶边晒得发浅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旁边的叶片搭在苞皮上，像是怕晒着了这即将成熟的宝贝，我小时候总忍不住偷偷掀开个角瞅，看见里头圆滚滚的玉米粒，就馋得直咽口水，盼着早点掰下来煮着吃。沟边地堰的空处都被见缝插针点播上了高粱，比玉米秆还高挑的高粱举着顶端的穗子，在蓝天下晃着细碎的花穗，风一吹就顺着风势轻轻摇摆，祖辈们总说多撒一粒种就多收一粒粮，这些长在沟边的高粱，到了秋末红透了穗子，打下来的高粱米熬粥香得能飘半条街。

逛着逛着就到了村东头的小菜园，这是我这次闲逛的目的地，也是藏了我一整个童年的小天地。菜园靠着老水井，各家各户分着一小块，用荆条扎的篱笆圈起来，篱笆缝里漏出来的黄花、紫茄叶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刚走到边上，我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那口老田园水井就在菜园边上，早年没有通自来水的时候，全村不少农户在这里都有块小菜园，浇菜园全靠这口井，青石条铺的台阶顺着石砌的井壁往下探，井里的水清悠悠的，飘着几片细碎的浮叶，那时候我总蹲在井边看自己的倒影，大人一转身的功夫我就想伸手捞井里的月亮，总被大人们拍着手腕拽回来，说这井里的水浇出来的菜，比旁处的都甜，你不要弄脏了井水。

只见一畦畦韭菜开得满垄都是碎白的小花，细长的韭菜叶子攒着劲往上冒，风一吹就漾起细碎的白花浪，旁边的大豆地铺着厚墩墩的绿叶，韭菜花的清香气混着豆叶的青草味往鼻子里直钻，再过段日子割了韭菜花，捣成韭花酱，就着刚烙的热煎饼卷着吃，那滋味我想了好多年。

有一户人家的菜地里架子上的丝瓜藤爬得满架都是，大朵大朵的明黄丝瓜花在绿叶间探着脑袋，卷须勾着竹竿往高处爬，油绿的大叶子铺得密不透风，地上落了几朵被风吹下来的小黄花，我小时候总蹲在架底下数丝瓜花，盼着花落之后能长出长长的嫩丝瓜，清炒出来鲜得能掉眉毛。

还有一户种了一趟生姜，长得很旺，一丛丛细长的绿叶支棱着，鲜绿得快要滴出水来，土垄边上刚冒出来的小菜苗嫩生生的，小叶片顶着土缝往外钻，姜叶的清辣味混着湿土的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等到秋后把姜块刨出来，老姜炖鸡，嫩姜腌成糖姜，也许一整年的调味都不用愁了。

水井南边不远处，有块芋头地，大蒲扇似的芋叶举得高高的，深绿的叶片油光水滑，个别叶边晒得发了点黄，也不掩那股子旺生生的长势，顺着垄沟往前走，叶片挡得太阳都晒不到，凉丝丝的风裹着芋叶特有的清味，走得累了蹲在垄边歇脚，连汗都消得快。

最后来到以块菜园地旁，可见竹架子上的长豆角垂得满满当当，淡绿的长豆角一串一串顺着竹架往下坠，显得有些老了，也许是人家要留种子的才没有摘下来，它们弯着细细的腰身，仿佛风一吹就能晃荡起来，小时候我总踮着脚拽豆角，拽下来嫩生生的，摘回家用手掰成段清炒，脆嫩清甜，是夏天饭桌上最抢手的那盘菜。

也许是秋天都如此吧，一户人家的茄子枝头上挂着个圆滚滚的大茄子，紫黑的皮泛着温润的光，叶片虽然被虫咬出了点洞，却半点不妨碍这茄子长得壮实。小时候我总爱摘这种长到半大的嫩茄子，切片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外酥里嫩，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茄丝，香得我连手指头都要嗦干净。

来到村子在街道上走着，看见老墙边的无花果树长得精神，掌形的大叶子铺得满枝都是，叶缝里藏着好几个圆滚滚的还没有熟的小青无花果，再过些日子晒得紫透了皮，摘下来剥了皮咬一口，那种蜜甜的浆汁直往喉咙里钻，我最爱吃的一种水果。我至今还喜欢去市场里买些无花果吃。

在老街上一户院墙外边枝头上的石榴红得透亮，红里晕着淡淡的暖黄，圆滚滚的坠在叶丛里，果皮上还带着晒出来的浅斑，花萼处翘着几个小尖，看着就像憋着一肚子饱满的红玛瑙籽，再过些日子裂了皮，露出里面水莹莹的石榴籽，塞一把进嘴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滋味酸甜无比，谁不爱吃？

午后到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我才慢悠悠往城里回走，心里还惦记着菜园里的那畦嫩豆角，摇摇晃晃随风飘的韭菜花，还有风从苍山上吹过来，裹着漫野的庄稼香。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却把“民以食为天”五个字，藏进每一株破土而出的绿苗里，藏进每一碗冒着热气的饭菜里，藏进一辈辈人守着田园过日子的踏实期盼里。日子就像眼前这长势喜人的庄稼，只要肯往土里下功夫，来年的丰收，总不会负了这片热望。我站在田埂上望着漫野的绿，心里忽然涌出几句诗来：

苍山横黛接云天，

泇水环村绕垄前。

万顷金波翻稻浪，

一园翠色绕篱边。

粮盈旧囤承丰岁，

菜满新筐胜昔年。

老辈遗风今未改，

躬耕不负土中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