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落流年，皆是人间滋味

飞雪

齿落流年，皆是人间滋味

老话常说：“牙痛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人至中年，我才真正读懂这句俗语里藏着的万般煎熬。回望岁月，许是年少时营养匮乏、根基不足，年岁渐长，身体的缺憾便尽数显露出来。近些年来，口中的大牙一颗颗相继松动、脱落，于旁人而言，掉牙或许只是寻常小事，于我，却是一场场漫长又磨人的磨难。

每脱落一颗大牙，剧烈的牙痛总要纠缠我好几日，将我的生活彻底打乱。牙痛发作之时，坐立难安、寝食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想要静心读书，心神却被阵阵痛感牵扯，涣散无法聚拢；想要提笔写文，思绪杂乱纷乱，半点灵感也无。一颗牙齿的疼痛，硬生生困住了整个人的精气神。

印象最深的是一颗迟迟不肯脱落的大牙，炎症消退后，它摇摇欲坠，却依旧眷恋着滋养它多年的牙床，顽固地留在口腔之中。因牙根早已无法汲取营养，它愈发松动，手指轻轻一碰，便左右晃动不止。我始终执拗地不愿去拔掉它，说到底，不过是心生怯懦，惧怕拔牙的疼痛，更怕术后的不适打乱日常起居。可正是这份舍不得，让我闹出一场终生难忘的笑话。

那日我出差返程，颠簸的长途列车上，腹中饥肠辘辘，我拿出冻粑慢慢咀嚼充饥。车厢摇摇晃晃，人也昏昏沉沉，恍惚间，牙齿突然被硬物硌了一下。我连忙将口中细碎的粑渣尽数吐出，竟在黏软的粑团里，发现了一颗完整的牙齿。

彼时我全然未曾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脱落的牙齿，一时气愤不已，当众抱怨做冻粑的商家无良，竟将牙齿混入食材中坑害顾客。刹那间，一阵浓烈的恶心感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热心的售票员连忙递来塑料袋，我将腹中吃食尽数吐出。满车乘客纷纷附和指责商家，车厢里满是唏嘘与埋怨。

清风从敞开的车窗扑面而来，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我下意识用舌尖轻扫牙床，骤然惊觉，口中空缺的位置，恰好对应那颗迟迟未落的松动牙齿。瞬间，滚烫的羞愧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无地自容。我无端冤枉了素不相识的摊主，心中满是愧疚，只能默默闭目靠在座椅上假装休憩，掩饰满心的窘迫。

本以为那颗遗落的牙齿就此留在车上，归家之后，妻子却在我的鞋底发现了它。灯下凝视这颗伴随我半生的牙齿，心中百感交集。它似是万般眷恋，一路追随不肯离去。心生感念，我将它轻轻安放于屋檐隐秘之处，也算为这段相伴半生的缘分，留一份温柔的收尾。

我总暗自猜想，或许是这颗含冤的牙齿耿耿于怀，此后每一次掉牙、每一场牙痛，都愈发剧烈难熬。前几日贪恋火锅的鲜香，辛辣刺激之下，原本松动的大牙再度发难。起初只是咀嚼时隐隐作痛，转瞬便引发牙龈发炎，半边牙床红肿发胀。一夜之间，我的右脸高高肿起，像发酵蓬松的面团，滑稽又狼狈。

妻子见状哭笑不得，打趣我偷偷吃糖独享。我满心苦楚无从言说，只剩钻心的牙痛反复折磨，连连哀叹自身苦楚。从前数次牙痛，我总凭着一股韧劲咬牙硬扛，依旧照常上班生活，可这一次，红肿剧痛席卷全身，再也倔强不起来。

拗不过妻子的劝说，也扛不住难忍的病痛，我乖乖向单位请假，随她前往医院就诊。医生看着我肿得发亮的脸颊，当即叮嘱我连续输液消炎。活了数十年，我从未打针输液，一时间心生惶恐，全然不知这般治疗是何种滋味。

医生询问我是否对青霉素过敏，我茫然无知。妻子在一旁笑着解释，我素来体质倔强，从小到大生病从只需吃几片药硬抗，从未就医打针。病痛缠身，我早已无力逞强，只能听从医生安排治疗。

皮试无恙后，晶莹的药液缓缓悬挂在支架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当护士拿着针头扎入手背血管时，我紧紧闭上双眼，不敢直视。药液滴得格外缓慢，病房里的病人陆续输液离开，偌大的病房最后只剩我一人。

我静静盯着一滴滴坠落的药液，心底满是无奈与愤懑。这一颗小小的牙齿，一次次搅乱我的生活，让我寝食难安、误工受累，受尽百般折磨。我暗暗下定决心，待炎症消退、肿痛痊愈，定要将这颗反复作乱的牙齿彻底拔除，告别这场绵延数年的齿痛煎熬，寻回安稳自在的寻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