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得成色

何冠萱

<p class="ql-block">清风明月得成色</p><p class="ql-block">——京城法源寺殿前观荷记</p><p class="ql-block">文||何冠萱</p><p class="ql-block">处暑后三日,天光薄了,云脚低了。我从烂缦胡同穿过去,墙头的牵牛花已有了倦意,紫色的花瓣边缘卷起一圈焦褐,像被谁用火漆封了口。拐过南横西街,远远望见法源寺的山门,灰瓦在薄阴的天色下,沉得像一卷未干的宋人山水。</p><p class="ql-block">进得山门,先去天王殿。</p><p class="ql-block">殿前石阶下,两盆秋睡莲静静地坐着。不是“立”着,是“坐”着——像两个刚刚剃度的沙弥尼,低眉顺眼,把心事都藏在宽大的海青里。叶子只有巴掌大,圆圆地铺在水面,一片挨着一片,密密的,却又各不相扰。那绿不是夏日的翠,是秋日清晨瓷碗里隔夜的茶汤色,沉沉的,凉凉的,看一眼便觉喉间有回甘。水极清,能望见缸底的卵石,青的、白的、赭的,错错落落,像一盘无人收拾的残局。有一片叶子浮在水中央,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刚刚合拢的手掌,掌心还托着一颗水珠。那水珠圆滚滚的,透明得近乎虚无,风来时轻轻滚动,却始终不落。我忽然想起《楞严经》里那句“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眼前这一颗水珠,不正是“净极”二字最好的注脚么?</p><p class="ql-block">往里走,过一道挂着中国佛学院的门,再往里进两个院落,便是观音殿。</p><p class="ql-block">因此行为“荷”而来,便直奔有“荷”之处的观音殿,毗卢遮那佛殿前的文物花盆里的荷,已经盛过了,只剩下残余部分,不多说。</p><p class="ql-block">观音殿前的荷,才是真正的荷。不是睡莲那种小家碧玉的温婉,是大开大合的、泼墨式的存在。二十几口陶缸排在殿前,缸沿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茸茸的,摸上去像初生雏鸟的绒毛。荷叶从缸里探出头来,高的已过人头,矮的贴着缸沿,参参差差,像一群性格迥异的姐妹站在一起合影。颜色是说不清的——不是绿,不是灰,不是褐,是三者在时光的窑变里烧出来的釉色。像宋徽宗梦里的天青色,等了一千年也没等到的那一抹;又像敦煌莫高窟壁画上飞天裙裾褪色后的余韵,看得见,描不出。</p><p class="ql-block">有几片叶子边缘卷了起来,卷得极有章法,像古人写信时折的“相思笺”,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我立时想到李商隐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他听的是雨,我听的是风。他等的是秋深之后的枯槁,我贪的是秋来之前的徘徊。还有几片,中间豁了一道口子,却并不垂落,依然撑着,像一个刚烈的女子,宁可带着伤站着,也不肯低头。这又让我想起李清照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黄花瘦的是形,这荷叶瘦的是骨。</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莲蓬。</p><p class="ql-block">因为是盆栽,莲蓬结得小小的,瘦瘦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有的已经成熟了,莲子鼓鼓地嵌在蓬里,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随时准备咬住什么;有的却瘪着,小小的,暗褐色的,像一粒被遗忘的陈年药丸。它们挤在一起,有的昂首向天,有的垂头向地,有的歪着脖子看向旁边的叶子——那神情,活像一群在课堂上偷偷讲话的学童,被先生点了名,有的心虚,有的不服,有的假装没事发生。我伸手碰了一个成熟的莲蓬,指尖触到那粗糙的表面,像摸到了一张老人的脸。莲子在里面松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极小,却极清脆,像有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掰断了一根火柴。我缩回手,心跳竟快了一拍——仿佛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就在这一片将枯未枯的灰绿之间,我看见了一朵花苞。</p><p class="ql-block">是一朵尚未开放的荷花,粉红色的,尖尖的,从一片卷边的叶子后面探出头来。它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可正因为小,正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老去——叶子在卷,莲蓬在垂,颜色在褪——它才显得那样突兀,那样不合时宜,那样惊心动魄。像一个迟到的少女,在所有宾客都已离席之后,才盛装赶来。又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在所有人都沉默了之后,才轻轻地说出口。</p><p class="ql-block">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莲花的君子品格,是宋人理性主义的光芒。可眼前这朵花苞,它要的不是“不染”,它要的是“来得及”。它要在秋天全面占领之前,完成自己作为一朵花的使命。哪怕开出来也是瘦的,也是小的,也是无人喝彩的。但它还是要开。</p><p class="ql-block">风穿过殿廊,带来诵经的声音。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泉水,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时间的重量。梵呗声穿过门窗,穿过廊柱,落在荷叶上,又被风吹散。我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和荷叶的清气混在一起,像一帖温润的药,敷在心口上,慢慢地化开。这让我想起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处是尽头,云起时是新生。眼前这缸荷,不也正是走到了水穷处,正在等着云起时么?</p><p class="ql-block">我在石阶上坐下来,面对着这几缸荷。风来时,荷叶轻轻摇动,像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风停时,它们又恢复了安静,像在回味刚刚读过的那一页。那朵花苞也在风中轻轻地点着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招呼。</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西湖七月半,说“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那是夏夜的荷,是少年的荷,是酒意正浓时的荷。而我眼前的荷,是处暑的荷,是中年的荷,是茶凉了之后还在细细品味的那一杯。它不香,不艳,不招摇。它只是在那里,用它全部的苍老和残缺,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美,不一定非要完整。</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苏东坡在《赤壁赋》里写“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清风明月是无尽藏的,这缸荷也是无尽藏的。每一次来看它,它都不一样。上一次来,它还绿着;这一次来,它灰了;下一次来,它大约就枯了。可无论它是什么样子,只要你肯坐下来看,它就有东西给你。</p><p class="ql-block">夕阳西斜的时候,我起身离开。走出山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王殿的方向。那两盆秋睡莲还在那里,小小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两页被风吹开的经书。</p><p class="ql-block">我想,多年以后,我大约还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天王殿前那两盆睡莲,记得观音殿前那几缸苍老的荷,记得那朵不合时宜的花苞,记得指尖触碰莲蓬时那一声清脆的回响。记得李商隐的雨,记得周敦颐的莲,记得王维的云,记得苏东坡的清风明月,记得张岱的十里荷花。</p><p class="ql-block">这寺的荷,是可以来打卡的。但打完卡,别忘了留下来坐一坐。</p><p class="ql-block">看一看那两盆小小的睡莲——它们是刚入门的沙弥尼,还在学着如何把心安放在一口缸里。</p><p class="ql-block">看一看那几缸苍老的荷——它们是修行多年的老僧,已经把一生的风雨都收进了叶脉里。</p><p class="ql-block">再看一看那朵还在等待的花苞——它是这座寺院里最后一个不肯入睡的梦。</p><p class="ql-block">然后想一想,秋天到底带来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它带来的,不过是一阵凉风,几片黄叶,和一缸正在慢慢变老的荷。</p><p class="ql-block">但这已经足够我们用整个余生来回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