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乡村文化节

我在(湖南)等你

我与乡村文化节：一座桥，一场跨越三百年的龙归故里

◎文：刘锦康

四年前，受单位委派，工作队踏进龙塘洞花村。涟源的最高峰在龙山，而龙塘镇的主峰便是洪界山。洞花河自万亩洪界山脉奔涌而出，由东向西缓缓流淌，这里，也是十里洞冲迎接每一轮朝阳升起的地方。

初到这里，帮扶队真切体会到村庄发展的困局：村集体经济长期近乎归零。乡村的困顿，并非山水禀赋不足，更多源于思想观念的滞后。长久以来，村庄习惯仰仗外部帮扶，缺少自主谋发展的思路与内生动力，渐渐落入越扶越依赖、越靠越滞后的循环。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奔赴外地谋生，鲜少愿意回乡扎根，不少田地就此撂荒闲置。村组道路狭窄老旧，水系矛盾更是积弊已久，看似河水长流，实则旱涝失衡，蓄水能力严重不足。在外人眼中，洪界山脚下，不过是一座平淡无奇、毫不起眼的几个普通再普通的村落。

谈及本土地域文化，村中长者谭振新反复嘱咐我，若要读懂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要多向七宝冲谭建国虚心求教。我本对文史所知有限，却也由此开始梳理乡土过往。

往昔洞花河河面宽十余丈，是抚育六村百姓的母亲河。龙洪公路最初设计沿花山岭山脚走线，不知何故，后改道沿着洞花河修建。公路通车之后，沿河千亩良田逐步变成连片民居。历经岁月泥沙淤积，昔日浩荡的河道日渐萎缩，如今最窄处不到三米，一步即能跨过。

2022年洞花河原貌

河上的花桥，静静承载数百年沧桑，历代修缮，皆有史可稽：

◎明嘉靖己亥年（1539年），古花桥始建落成；

◎清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年（1705年），首次修缮重修；

◎清道光庚子二十年（1840年），二次翻新加固；

◎清光绪己亥年（1899年），桥亭遭大火焚毁，桥身随之倾颓；

◎清光绪癸卯二十九年（1903年），乡民同心募工重修，桥梁再度恢复通行。

◎民国之后，古桥少有人管护修缮，日渐荒芜破败。2017年，老桥面被拆除，改建为简易水泥平桥，只保留通行功用，昔日廊亭古雅的风貌，就此消散。短短一截河道，汛期洪水漫桥，暗藏安全隐患；旱季河床裸露干裂，缺水之苦常年困扰乡邻，水系短板，长久牵绊着村庄前行的脚步。

相传先辈修建花桥，不止为方便两岸往来，更为锁住一方山水灵气，护佑洞冲、七宝、桃梅、柏杨、梧桐冲、曹家六村岁岁安宁。得天独厚的山水滋养，孕育出十里洞冲两份珍贵的乡土瑰宝：代代传续的板凳龙民俗，还有谭氏撒指拳棍武术。这是祖辈口传身授、用心守护下来的乡土非遗。

谭氏撒指拳棍源自少林正宗。明嘉靖年间，谭氏先祖从江西迁徙来到湖南，将这套拳棍技艺带入故土，作为家族秘传武艺。至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整套拳法套路完全定型，得名撒指拳棍。

旧时族规严苛，这套实战性极强的拳棍仅限谭氏族人内部传承，不传授外姓人，每一代只挑选一人完整习得全部技艺。

令人惋惜的是，雍正元年，记录螺旋拳棍前八代传承的先祖手抄手稿不幸遗失，成为乡土文化中一处难以弥补的缺憾。

所幸，后八代的传承脉络在史料之中完整留存，传承谱系依次为：谭友阵→段步宗→谭德伟→谭孝鸿、谭顺章→谭尧勋→谭正元，以上传承人都是十里洞冲本土原住民。

后来，涟源谭周文拜谭正元为师。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自筹资金整理编撰拳术文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他为这套拳种的保存与弘扬，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983年，全国启动传统武术普查挖掘工作。这套拳棍由娄底地区体委杨寿颐教练率先发掘。经杨寿颐推荐，传承人登上全省武术挖整工作会议现场进行展演，省体委也为此录制了影像资料。

经铁萤、万天石、刘杞荣、肖湘、马明保、杜晓红等专家共同评审，认定这是一套具备整理、保护和推广价值的地方拳种。后经专家组实地考证核定，将旧称“撒指拳棍”正式定名为螺旋拳棍，列入全国129种传统拳种名录。

时至今日，现年81岁高龄的谭周义，系谭正元之子，六岁起便跟随父亲习武，如今带领一众徒弟扎根十里洞冲传习武艺；谭周文之子谭亲龙，则在涟源城区接续传承。四百余年薪火赓续，这套拳棍前后一共传承十八代。

螺旋拳棍侧重实战技击，发力讲究螺旋拧转，刚柔相济，技法自成一派。过去受封闭族规束缚，技艺流传范围狭小。拳术著作面世之后，坊间出现不少误读与曲解，也造成该项目目前仅停留在涟源市级非遗层面。现如今拳种面临人才断层、后继乏人的困境，技艺濒临失传。

为让古老武术重焕生机，我们正在积极探索，打破过去族内秘传、择一授艺的旧有桎梏，推动螺旋拳棍开枝散叶，吸引更多群众参与，实现传统武术活态、健康的传承发展。

自改革开放后，湘安古道上的古桥、亭、塔等古迹都己荒芜，扎根故土数百年的传统文化，正慢慢淡出年轻一代的记忆。

最让人感慨的，当属板凳龙的际遇。涟源含十里洞冲孕育的板凳龙民俗，在清代“湖广填川”的迁徙浪潮中，跟随谭氏先祖远赴四川达州安仁乡落地生根。三百年异地扎根、代代打磨，它在他乡绽放光彩，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源自故土的民俗，成就了外地的文旅名片，可作为本源之地的十里洞冲，许多本土青年，对此却知之甚少。

这片洪界山山脉文风蔚然，英才辈出。从扶南山馆走出的谭本鑑、谭本锷、谭戒甫，珍涟山馆走出的颜昌峣，皆学识渊博，风骨凛然，都曾授艺毛泽东，是从十里洞冲走出去的杰出乡贤。可先贤的事迹与家国襟怀，也在时光流转里，渐渐被新生代淡忘。这片土地从不缺山水底蕴，不缺厚重文脉，缺少的，是后人的珍视守护，是生生不息的接续传承。

望着日渐沉寂的乡土文脉，帮扶队满心怅然，更深知乡村文化振兴肩上的分量。修复古花桥、重拾旧日文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念想，而是十里洞冲六个村落百姓共同的心愿。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我们打破村域壁垒，六村同心携手，2022年启动古花桥复原复建工程。2023年元旦，历经精心修缮，这座四百八十余年的古桥，终于重焕古韵。

借着古桥重生、文脉复苏的契机，我们只能走文化振兴这道路，于是举六村之力，在花桥成功举办首届乡村文化节。让那些沉寂百年的本土文化，重新回到大众眼前，祖辈留下的乡土瑰宝，再度焕发生机。

前三届乡村文化节，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原副主席、湖南省文联原主席谭谈先生始终情系桑梓，每逢盛会，都千里奔赴故土，为家乡文化振兴鼓劲喝彩。他眷恋这一方山水，以笔书写浓浓乡愁，写下《故乡的桥》《小山村的文化节》《童年的山，儿时的路》三篇真情散文，先后刊发于《人民日报》《湖南日报》《中国艺术报》。一篇篇浸润乡愁的文字，让藏在大山深处的十里洞冲走入大众视野，让乡土的蜕变与文脉，收获主流媒体的看见与肯定。

今年的第四届乡村文化节，完成一场跨越三百年的文化归宗。昔日从十里洞冲传往四川达州的安仁板凳龙，跨越山海溯源归来，回到发源地展演。源起涟源，兴盛巴蜀，回归故里。走出大山的国家级非遗反哺故土，与传承十八代的螺旋拳棍同台演绎，交相辉映，成为本届文化节最动人的亮色，圆满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闭环。

这一届盛会，谭谈先生旅居云南大理，年事已高，路途迢迢，无法亲临现场。但他始终牵挂故土，特意嘱托同样旅居大理的女婿严利东，录制短视频跨越千里传回故乡，以“最美是故乡”的寄语，隔空为家乡文化节送上祝福。殷殷桑梓情，暖暖故乡意，默默守护着十里洞冲生生不息、代代绵延的乡土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