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二十世纪众多的杰出的歌唱家中,有这样一位男高音,初听时并不惊人,没有那种让全场屏息的爆发力;没有让人立刻记住的标志性高音;也没有在录音里反复制造戏剧冲突的野心。但听得越久,越会发现他的珍贵:每一个句子都清晰,每一种语音都准确,每一种风格都恰如其分,每一个人物都经得起细听。他首先让听众听见的不是他自已,而是让听众通过他听见了音乐、语言、诗歌和戏剧。他以一生的艺术实践,捍卫了一种正在消亡的歌唱伦理:歌唱家首先是作品的“透明媒介”与“文化中介者”,而非自我膨胀的“文化明星”。这位男高音的名字叫尼古拉·盖达。</p><p class="ql-block"> 尼古拉·盖达(NicoIai Gedda,原名哈里·古斯塔夫·尼古拉·盖达Harry Gustav Nikolaj Gädda)1925年7月11日出生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父亲为俄罗斯移民,母亲是瑞典本地人。幼年时曾由姨妈抚养,母亲再婚后,盖达随母亲生活。5岁起他开始跟随继父(俄罗斯流亡艺术家)学习钢琴,同时进入俄国流亡教会儿童合唱团。中学阶段自学拉丁语、法语及英语,语言能力远超同龄人。中学毕业后,他入职斯德尔摩本地银行任职。一次偶然机会在与一位在乐团担任乐手的客户闲谈时,他吐露出想系统学习歌剧的愿望,这位客户给他推荐卡尔·马丁·厄曼(Carl Martin Öhman),一位瑞典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厄曼在听完盖达的试唱后认定其天赋并收为学生。虽然数月后盖达申请到了奖学金,进入瑞典皇家音乐系统学习声乐,但他仍然跟随厄曼私人学习,而且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声乐导师,那一年他已经24岁。</p><p class="ql-block"> 厄曼不仅是歌唱家,也是瑞典著名的声乐教师,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歌唱家。在对盖达的培养上,他触合德奥声乐体系的气息控制和意大利美声的支撑,侧重抒情声部的科学开发,核心训练内容主要是:①气息与声区统一。摒弃当时北欧歌手普遍挤压喉上力量的演唱习惯,严格训练肋间肌、腹横肌协同支撑,重点打磨换声区无痕过渡;②咽腔共鸣与歌唱共振峰塑造。针对偏轻巧的抒情嗓音容易被大编制乐队掩盖的问题,通过稳定喉位+咽腔塑形+头腔共鸣联动+气息支撑的方法,让盖达原本轻巧的抒情嗓音,拥有了2500-3000赫兹的歌唱共振峰,实现了小音量穿透大型交响乐队的技术根基。其核心技术是喉上腔隙收窄法。即在哈欠打开喉咙的基础上,适度收窄喉上(喉前庭)空间,依靠咽壁肌群精细调控,让气息通过时,声波在咽腔集中反射,锁定2500-3000赫兹黄金共振频段。③咬字与语言发声规范。结合盖达掌握多国语言的优势,严格训练各种语言歌剧中的咬字、吐字规范,要求元音保持共呜通道统一,辅音轻巧不阻断气流。④剧目循序渐进规划。为保护天然温暖的抒情音色,避免嗓音透支早衰,不强行推送重型角色,优先莫扎特、法国喜歌剧与俄罗斯抒情声乐作品。经过三年跟随厄曼的学习,盖达打下了坚固的技术根基。同时,在音乐学院他跟随俄裔女高音波莉娜·诺维科娃(Polina NoviKova)学习,重点补充俄罗斯歌剧演绎,并完善了盖达意大利美声古典线条审美。</p><p class="ql-block"> 1952年4月8日,盖达在斯德哥尔摩皇家歌剧院迎来了自己的职业首演,在法国作曲家阿道夫·亚当的歌剧《隆瑞莫的驿车夫》中饰演这男主角沙普卢,这部歌剧虽然冷僻、上演率并不高,但对声乐技巧要求极高,十分考验男高音的高音和Legato能力。盖达那清雅、克制、无蛮力的声音质感让观众耳目一新,演出结束后全场持续鼓掌五分钟。本场担任指挥的多布伦当场断言:“这是继毕约林之后,最适合法俄、莫扎特古典剧目的男高音”。著名古典音乐期刊《瑞典音乐时报》(Musik Tidningen)4月刊评论:“尼古拉·盖达的登台,为瑞典抒情男高音开辟了全新审美方向,他不靠声浪征服听众,而是以精准的文本理解、科学统一的发声、干净考究的语音咬字打动观众。他或许缺少炽热浓烈的戏剧爆发力,却是当代少有的、能完整驾驭法式古典轻歌剧的青年歌唱家”。EMI唱片公司的传奇制作人沃尔特·莱格(Walter Legge)听闻盖达首演成功后,专程飞往斯德哥尔摩去听他演唱,听毕演唱莱格当场折服,不仅立即与盖签订了EMI唱片合约,还当晚发出了两封电报——一封给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总监,另一封给指挥大师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电报的内容是:“我刚刚听到了我一生中遇到的最伟大的莫扎特歌唱家。他的名字是尼古拉·盖达”。这次职业首演的巨大成功,为盖达迅速打开了国际大门,进入了职业生涯的快车道。</p><p class="ql-block"> 在指挥大师卡拉扬的邀请下,盖达在1953年1月28日首登国际顶级剧院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舞台,在卡拉场指挥的莫扎特歌剧《唐璜》中饰演奥塔维奥。这一角色被称为莫扎特男高音的试金石,两首高难度咏叹调《她心情平静》和《我心爱的宝贝》,全程要求无痕混声、均匀半声控制、极长连贯乐句、禁止胸声蛮力加厚。极度考验歌手的演唱技术。当盖达以克制干净、无挤压金属芯的通透音色演唱完毕后,观众自发起立鼓掌三分钟,表达了对这位非意籍青年男高音的敬意。终场盖达单独四次谢幕,卡拉扬在舞台侧主动拥抱他并公开评价:“北欧罕见完全吃透莫扎特分句逻辑的男高音,他的气息线条比多数意大利本土演唱者更纯粹”。意大利及欧洲各大主流媒体《晚邮报》、《新闻报》、《今日音乐》、《歌剧世界》及《瑞典音乐时报》等都纷纷发表乐评文章,将其归纳总结为:“盖达的斯卡拉首演,为米兰观众带来了区别于传统意大利男高的全新抒情审美,他不靠厚重声浪征服听众,以科学稳定的发声、教科书级的莫扎特分句、考究严谨的语言咬字而脱颖而出。虽舞台戏剧表现力略显拘谨、音色偏清冷,但作为兼具多国语言功底、擅长古典精致剧目的青年歌唱家,其艺术潜力无可估量,将成为斯卡拉古典、法式剧目不可或缺的演唱者”。盖达在斯卡拉首演的成功,彻底打破了北欧歌手难以立足米兰的行业壁垒,斯卡拉立即与他签订长期演出合同,同时加深了他与卡拉场、EMI唱片公司的深度合作,正式开启辉煌的国际职业生涯。在短短三年内,盖达又先后登上了巴黎国家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伦敦皇家歌剧院、慕尼黑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等欧洲顶尖歌剧院的舞台,依靠多国语言驾驭能力与典雅莫扎特演绎,迅速成为炙手可热的抒情男高音。</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需要特别提到的是盖达与指挥大师卡拉扬的关系。虽然盖达的斯卡拉首演是由卡拉扬一手促成,并得到其衷心的称赞,此后也合作过许多经典作品,但却因多种矛盾造成了两人后来的决裂。其矛盾的爆发集中在三方面:①1953年《唐璜》排练场的贬低事件。在排练期间,性格强势的卡拉扬曾当着全体演员直白贬低盖达拘谨的舞台表演,让性格内向、对肢体演绎缺乏自信的盖达深受刺痛,这份羞辱与难堪在他心中留存数十年,晚年接受《留声机》专访时仍记忆犹新、愤愤不平;②声部定位与嗓音保护理念的对立。盖达始终坚守其抒情声部的边界,刻意规避负荷过重的戏剧性角色,以此保护嗓音。卡拉扬却受唱片商业利益驱动,多次劝说盖达演唱《卡门》中唐.何塞等此类戏剧性较强的角色,在盖达看来,这是无视生理极限,透支嗓音的短视选择;③舞台演绎的审美分歧。盖达习惯通读文学原作,根据人物内心设计个性化分句与强弱处理。卡拉场追求统一标准化的整体音响,要求所有演唱者完全服从自已的诠释框架,排斥歌手自主的文本化表达。这些矛盾带来的后果是,1961年萨尔茨堡音乐节两人最后一次同台,1962年盖达回绝卡拉扬全部邀约,不再产生任何艺术交集,十年合作就此落幕。</p><p class="ql-block"> 1957年11月1日是盖达职业生涯中又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这一天他登上了歌剧殿堂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饰演法国作曲家古诺的歌剧《浮士德》中的男主角浮士德。这个角色既需要绵长连贯的法语句法、精致半声弱音,又要拥有足够穿透力填满大都会大厅,这非常契合盖达咽腔共鸣技术、法语母语级咬字优势。盖达完美的演唱赢得了观众长时间的分段喝彩和五次单独谢幕时持续鼓掌。不少乐迷专程前来,只为听一听“唱片里那位多国语言零瑕疵的瑞典男高音“的真人现场效果,他们没有失望,现场效果远超唱片聆听感受。美国《纽约时报》首席乐评人哈罗德·C.勋伯格(Harold C.Schonberg ,普利策奖乐评家)亲临现场撰写长篇乐评,对盖达的演唱作了客观公正的评论。其核心要点是:①发声技术与声场穿透力令人惊喜。“依靠稳定喉位与咽腔共鸣塑形,弱音、半声依然清晰送达剧院最后一排。换声区无痕衔接,从低音到高音质感高度统一,高音轻盈且带有明亮的金属芯,毫无吃力感”。②法语演绎与咬字碾压同期绝大多数外籍歌唱家。“盖达的法语分句、辅音处理堪称范本,他做到了辅音轻巧带过,元音始终保留在歌唱共鸣管道内,既让每一句台词清晰可辨,又丝毫不打断Legato长线条。③音乐修养与文本解读能力出众。“盖达严格遵循古诺乐谱强弱标记、以克制、细腻的强弱渐变塑造人物心境,诗意化分句处理,赋予浮士德知识分子式的忧郁气质,贴合角文学底色”。④客观指出短板。“盖达先天性格内敛,舞台肢体表演略显拘谨僵硬,身形高大却缺少戏剧动作张力;音色底色清冷偏素雅,缺少南欧男高音温暖厚重的胸腔底色,视觉感染力不及科莱里等戏剧男高音。该特质决定他更适合典雅抒情剧目,并不适合重型威尔第戏剧角色”。成功的首演让盖达开启了长达26年的大都会传奇生涯,共出演了28部歌剧,演唱了367场。演唱的歌剧主要分为五大类:①莫扎特古典歌剧:主要有《唐璜》、《魔笛》、及《费加罗的婚礼》等;②法国歌剧:包括《浮士德》、《采珠人》、《罗密欧与朱丽叶》及《霍夫曼的故事》等,其中仅《浮士德》就演唱了42场;③俄罗斯歌剧:主要有《叶甫盖尼.奥涅金》、《雪姑娘》及《萨特阔》等。④意大利歌剧:主要演唱威尔第和普契尼的抒情剧目,包括《波西米亚人》、《蝴蝶夫人》及《弄臣》等;⑤现代美国/德语轻歌剧:《凡妮莎》(世界首演男主角)、《蝙蝠》及奥尔夫、布里顿多部现代作品。在这时期(1957-1983),凭借纯熟的多国语言功底,盖达独挑大梁完成了大都会多数法语、俄语歌剧排演,成为大都会的台柱男高音之一。</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70年代后,盖达主动收缩高强度歌剧主角演出,减少舞台戏剧表演负荷,转而大量参与音乐会独唱演出。80-90年代依旧活跃于欧洲各大音乐节,嗓音质感与分句水准始终保持稳定。1997年1月28日,71岁的盖达在伦敦皇家歌剧院出演了普菲茨歌剧《帕莱斯特里纳》,这是他人生最后一场完整舞台歌剧表演。2003年6月,盖达为英国钱德斯唱片(Chandos)录制完成莫扎特歌剧《伊多梅纽》后,停止了所有声乐录制,那一年他已78岁高龄。他一生共录制了200多张唱片,是二十世纪录音体量最大、品种最丰富的歌唱家。晚年他受聘伦敦皇家音乐学院任教,出版了自传《我的人生与艺术》(My Life and Art)。晚年的盖达还获得了瑞典宫廷歌唱家、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及卡鲁索奖等诸多终身荣誉,成为二十世纪抒情男高音领域不可复制的艺术标杆。2017年1月8日,盖达在瑞士特洛什纳(ToIochenaz)的家中因心脏骤停去世,享年91岁。(未完)</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亚当歌剧《隆瑞莫的驿车夫》的片段</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莫扎特歌剧《唐璜》中的咏叹调“我心爱的宝贝”</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柴可夫斯基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咏叹调“青春,你飘向哪里”</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古诺歌剧《浮士德》中的咏叹调“贞洁的小屋,向你致敬”</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唐尼采蒂歌剧《爱的甘醇》中的咏叹调“偷洒一滴泪”</p> <p class="ql-block">盖达演唱普契尼歌剧《波西米亚人》中的咏叹调“冰凉的小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