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法脉——循迹中国佛教名山[34] 卷五·佛入人心⑥草根之山（下）

鹤发童心

五台山台怀镇，五爷庙前。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庙门还没有开，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从怀里摸出哈达，仔细地折成四折；有人把供果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有人抱着一束香，安静地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不说。石阶下方，几个从内蒙古来的香客正在整理一箱箱的供品。五台山的清晨气温只有十度上下，但没有人缩着手。他们的手掌露在外面，捧着即将供到五爷面前的心愿。 五点半，庙门开了。人群没有拥挤，而是像水一样，有序地往殿里流。最前面的人在殿外脱了鞋，赤脚跨过门槛，将手中的香高高举过头顶。殿内的五爷像，金脸黑须，披着金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他个子不高，却有一种沉默的威严。香客们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很久才起身。 这就是五爷庙。五台山香火最旺的寺院。许多人第一次来五台山，不先拜文殊，不先拜大白塔，而是先来五爷庙。五爷是谁？为什么一座供奉龙王的小庙，能成为五台山最热闹的地方？ 爷 五爷，民间叫“五龙王”，佛教里尊为“广济龙王菩萨”。 在五台山的信仰谱系中，五爷被普遍视为文殊菩萨的化现——文殊菩萨为了度化众生，化身为一尊龙王，专司行云布雨。五台山地处华北，常年干旱少雨，庄稼靠天吃饭。对于一个以农耕为生的社会来说，雨水的多寡直接决定着一年的饥饱。文殊菩萨本不掌雨，但五台山的信众需要一个能管雨水的菩萨。于是，文殊化现为龙王，龙王成了五爷。五爷姓“广济”，取的就是“广施济众”的意思。 关于五爷的来历，民间还有另一个版本。相传五台山原本叫五峰山，气候恶劣，文殊菩萨从东海龙宫借来一块清凉石，将五峰山变成了清凉佛国。龙王的五个儿子追讨清凉石，大闹五台山。文殊一一收服，将他们安置在五座台顶，其中第五个儿子便驻在台怀镇，专司山中水源和雨水。五爷是龙王五太子，也是最灵的一位。 无论哪个版本，五爷都不是外来神。他出生在五台山的民间，成长于信众的需要，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菩萨。他管风雨，管收成，管米面，管冷暖。后来，信众又把更多的心愿托付给他——求财、求事业、求平安、求姻缘、求子孙。五爷有求必应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从山西传到了内蒙古，从内蒙古传到了全中国。在普通信众心中，五爷可能比文殊菩萨更亲切——文殊是智慧的化身，是高高在上的老师；五爷是眼前的依靠，是你缺什么就可以向他开口的那一位。 庙 五爷庙的正式名称是万佛阁。殿内除五爷像外，还供有万尊泥塑小佛，因此得名。 严格说来，五爷庙在五台山的寺院格局中，只是一座配殿性质的小庙。它没有显通寺的古老，没有菩萨顶的尊贵，没有殊像寺的宏大。但它的香火，是这些大寺院加在一起也赶不上的。庙前的广场上，香炉里的烟从早到晚没有断过。赶上香会，进殿要排几个小时的队。有些香客进不去正殿，就在殿外朝着五爷的方向磕头，磕得石阶上咚咚地响。 五爷庙的建筑只有一进院落。正殿五间，坐北朝南，五爷像端坐其中。殿前的香炉、石狮、旗杆都已经被香火熏出了包浆。庙门正对面是一座古戏台。戏台不大，飞檐翘角，正对五爷殿。这是五爷庙最特别的建筑。在五台山，只有五爷庙前有戏台。 因为五爷爱听戏。 还愿的人，如果许的愿实现了，就要请戏班来五爷庙唱戏。过去是唱山西梆子，后来又加进了晋剧、北路梆子。戏在庙前的戏台上唱，五爷在正殿里听。唱戏的日子，台怀镇上的人都来看。五爷庙前挤得水泄不通，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头攒动。五爷庙的戏台，是中国北方最独特的宗教剧场之一。它把佛教的还愿仪式、民间的戏曲传统和庙会的狂欢气氛，糅合在同一个空间里。 如今，五爷庙的戏台仍然在。庙会期间偶尔还会有戏班登台。但更多的时候，还愿的方式变了。殿内的墙壁上挂满了锦旗和匾额，写着“有求必应”“五爷灵验”“广济群生”。这些锦旗有的是从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专程送来的，有的还落着日期，字迹工整，像一份份与五爷之间的私人契约。 求 在五爷庙，许愿是一件有规矩的事。 求愿者先要报上名来——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今年多大。然后说清楚求什么，什么时候还愿。五爷面前，不能说空话。许下的愿，如果应验了，一定要回来还。五台山有句俗话：“许愿不还，心里难安。”还愿的方式可以是请戏，可以是上供，也可以是来五爷庙做义工。但无论如何，要回来一趟。五爷庙前常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还一个几年前的愿。 五爷殿前，常能看见有人抱着大公鸡来供奉。这是山西、内蒙古一带的旧俗——用活物上供，表示诚心。如今五台山景区已不鼓励这种形式，但仍有老年信众保持旧礼。他们将公鸡在五爷像前举过，再抱回家去，并不宰杀。五爷受的是那份心意，不是那条性命。 更多的人带来的，是心中的事。有人求五爷保佑儿子高考顺利。有人求五爷保佑家里的病人手术平安。有人求五爷保佑生意渡过难关。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五爷像前跪了很久。五爷庙的香气里，混着太多人的心事。那些心事没有声音，却比戏台上的锣鼓更重。 还 五爷诞辰日是农历五月十三。 这一天，五爷庙的香火达到一年中的顶点。从凌晨开始，朝拜的人群就占满了庙前的广场。到处是举着香的人，到处是跪下去的人。殿内殿外，香烟浓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广场上铺开红布，摆满供品；有人跪在戏台前，朝着五爷殿的方向放声祷告。场面既虔诚，又热闹，像一场盛大的民间节日。 五爷信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佛教的仪式和民间的生活方式完全打通了。在五爷庙，你可以同时看见穿僧袍的法师在殿内诵经，也可以看见满脸汗珠的农民在殿外叩头；可以看见讲着标准普通话的年轻人低头默祷，也可以看见蒙古族老额吉用蒙语低声唱诵。五爷不问来路，不问出身，只问你心里有什么。 这种信仰的韧性，正是五台山草根一面的生命力所在。文殊菩萨的智慧，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终究太过高远。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听得懂他们、能帮得上他们的菩萨。五爷就是这样的存在。文殊化现为龙王，龙王化现为五爷，五爷住进了普通人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五台山最深的根基，不在藏经楼里，不在辩经场上，而在五爷庙前的香火和戏台之间。 归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台怀镇亮了起来。五爷庙前的广场上，香火在晨光中淡了下去。一个从河北赶来的香客，把手中的哈达挂在了庙前的栏杆上。哈达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还愿。 他站在五爷庙前，看了看正殿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外走。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停在飞檐上。锣鼓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但人们知道，下一次香会，五爷庙前的戏台还会热闹起来。总有人会来还愿，总有人会来唱戏。五爷庙的故事，就像台怀镇清晨的炊烟，从来不曾断过。 在五台山，文殊菩萨是智慧的象征，五爷是智慧的化身。一个在台顶，一个在街巷。一个教人看破，一个教人过活。真正的五台山，不只是经书里的清凉佛国，更是香火里的草根人间。五爷庙就是这人间最暖的一角。 行走笔记 五爷庙位于五台山台怀镇中心，紧邻塔院寺和罗睺寺，从台怀镇任何一处住宿步行可达。五爷庙正式名称为万佛阁，庙前有戏台，正殿供奉五爷（广济龙王菩萨）。寺院免费开放，香火极旺，建议清晨六点前到访，避开人流高峰。许愿时需心中默念自己的姓名、住址和愿望，愿望实现后应回来还愿。五爷庙是五台山目前少数仍允许上香的寺院之一，但高香大香已被限制，可自带或现场请香，以三支为宜。五爷诞辰日为农历五月十三，前后数日五爷庙及台怀镇人山人海，交通和住宿极为紧张，如非专门朝拜建议避开此时。五爷庙还愿的传统方式之一是请戏班在庙前戏台唱戏，这一习俗在庙会期间仍可看到。五台山景区内其他寺院多禁止明火，请遵守各寺规定。五爷庙前的广场是观察五台山民间信仰最直接的窗口，前来朝拜的香客来自山西、河北、内蒙古等地，持着不同口音，带着不同心愿。请尊重每一位朝拜者，勿在殿内喧哗，勿对信众拍照。五爷庙可安排在第32集所建议的台怀镇游览行程中，与显通寺、塔院寺、殊像寺等青庙群串联参访。五台山昼夜温差大，清晨进香需备外套。至此，五台山三集（第32集清凉佛国上、第33集万佛之山中、第34集草根之山下）全部完成。从文殊道场的确立，到汉藏共存的图景，再到五爷庙的民间香火，五台山作为中国佛教名山之首的面貌，已经完整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