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寄情

我是一条小河

菜园寄情

刘爱民

我退休已一年有余。忙碌了大半辈子的教学工作落幕了，日子日渐清闲，心底的念想却愈发清晰。我时常怀念三尺讲台的光阴，想念天真烂漫的学生，想念朝夕相伴的同事，而最令我萦怀的，还是学校门前那片菜园。它郁郁葱葱，盛满人间烟火。那些年，课后我总爱到园中走走，拔草、浇水，静静看瓜果慢慢生长。躬身劳作的时光，成了我教学生涯后半段最踏实的慰藉。

如今我常常静坐阳台，楼下是修剪齐整的绿化带，草木青翠，看着固然舒心。可那绿意是沉寂的，没有泥土温润的气息，少了虫鸣鸟语，更没有静待花开、瓜果成熟的那份期盼。这时方才懂得，我怀念的不只是那一方菜园，更是亲手播种、静静等候的那段岁月。

这片菜园，是十年前开辟出来的。学校门前原本是一块荒地，杂草丛生。老师们一番商议，索性把这片土地翻垦整理，用来种菜。园地约莫五亩，呈梯形，夹在两条土路中间。没有围墙，只围了一圈网围栏，既透风透光，也方便大家随时入园照料。一番收拾之后，荒滩旧地焕然一新，成了校园旁一道别致的风景。

园子的一草一土，都是老师们一锹一镐开垦出来的。除草、翻土、耙地、打畦，桩桩件件亲力亲为。平日里紧握粉笔的双手，握起锄头，同样有劲。土地修整完毕，课余总有人到园子里忙活，劳作的身影，和站在讲台上时一样认真。

菜园随季节流转变换模样。春天是浅浅新绿，菜苗怯生生破土而出；夏日浓绿铺展，枝叶繁茂，浓荫匝地；入秋之后瓜果垂挂，绿叶之间点缀着金黄与绯红。白日里蜂蝶在花间翩跹起落，入夜蛙鸣虫响此起彼伏。声音算不上悠扬，却热闹妥帖，叫人心安。园子并无多少风雅诗意，有的只是朴素真切的人间烟火。

走进菜园，处处皆是生机。豆角顺着竹竿攀援而上，青青豆荚垂落下来；紫茄子沉甸甸坠在秧棵之上；尖椒青红交错，缀满枝桠；倭瓜从不争艳，藏在蒲扇般的大叶底下，悄悄长得硕大饱满。各类菜蔬自在生长，互不侵扰，凑成一派丰盈饱满的景象。

菜园成了老师们课后最爱逗留的去处。清晨到校，总要绕园子走上一圈，呼吸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风，看一看一夜之间菜苗又长高几分。课间倦怠了，便三三两两走进园中，拔草、除虫，蹲下身端详瓜果的长势。没有谁安排任务，全凭心意，却个个做得用心。

劳作完毕，就坐在田埂歇脚。田风拂过，裹挟着淡淡花香。天南海北随意闲谈：班上学生的近况，家里的家常琐事，哪一畦菜长势喜人。没人急于离去，直到上课铃将近，才拍去身上尘土，起身赶回教室。时间不算长，身心却格外松弛畅快。

记忆最深的，是放暑假前的那一天。我们几人入园打理，满地倭瓜藤蔓肆意蔓延，果实累累垂在蔓间，走路都要小心避让。挑上几个硕大的倭瓜抱在怀中往回走，心中满是踏实的欢喜。后来炒熟上桌，滋味其实平平，可出自自家菜园，便总觉得比集市买来的更加可口。

这片园子，既是休闲散心的地方，也实实在在丰富了大家的餐桌。春天有小白菜、水萝卜，夏季有黄瓜、茄子、豆角、番茄，随摘随用。亲手打理，不施农药，简单冲洗便可入锅，吃着安心。从前总盼秋日到来，采收倭瓜、起获大葱；待到退休，这份殷切的期盼，也一并留在了菜园之中。

一方菜园，一缕烟火。教书之余，在这里舒展筋骨，也在这里相聚闲谈。锄头起落，泥土翻涌，心头的烦忧也随之消散。那些年，我们在园中挥洒汗水，也在此休憩释怀，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

种花固然美好，种菜更有况味。花可供观赏，菜可解三餐，可留在心底久久不忘的，依旧是这片菜园。它让我体悟，教书育人与种菜本是同一个道理：都要肯下苦功，都要耐得住漫长时光。如今我已然退休，想来园中的豆角茄子依旧岁岁生长，只是换了另一批人守望照料。每每回想旧事，心底依旧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