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二十一章

高山 Sam

第二十一章李齐物和崔国辅都静了下来，等他继续说。“我幸得李大人赏识，被推荐到火门山跟邹夫子读书。有一年秋天，夫子带我到石家河，看一处古河道遗址，指着一道早已干涸的残缺的环形河床说：‘你看这河道的环形走向，这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挖的，而且，以前是完整的环形河道。这条环形河道的里面，还有两条完整的越来越小的环形河道，可惜被泥土掩埋了，看不见了。这三个环形河道分别保护着一座大城的外城、内城和王宫。’他告诉我，那座大城是上古荆楚先祖族人的聚居地，玉器极发达，城防极坚固，有里外三道环形河，还有水库，水坝，水门。”陆羽继续道：“邹夫子说，那时候荆楚先祖的领袖是刑天，一位半神半人的勇士，勇武绝伦，万人难敌。刑天带着族人起兵反抗黄帝，黄帝带兵南下，在常羊山打败了刑天，把刑天的头砍掉了，刑天以双乳为眼，以肚脐为嘴，一手执斧一手执盾，继续挥舞着对抗黄帝。”崔国辅道：“陶渊明在他的《读山海经其十》里写，‘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写的就是这个。”屋内沉默了片刻，众人一边品茶，一边回想着，仿佛回到了那个神人混杂，征战杀伐的上古时代。智积禅师打破沉默，问：“鸿渐，邹夫子有没有给你讲过，荆楚先祖在石家河的大城是怎样被夷平的呢？”陆羽：“有的，邹夫子说，刑天被斩首之后，石家河人心涣散，大小首领和勇士们纷纷弃城出逃；黄帝的长子，少昊带兵攻打石家河的时候，没有遭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拿下了大城。少昊命令当地居民拆毁城墙，把石材泥土投入三道环形护城河中，这样，既拆毁了三圈城墙，又填平了三圈河道，刑天一族威震江汉的大本营从此不复存在。邹夫子还带着我们一行众弟子，挖开浮土，让我们亲眼看见三道环形河所在位置上都堆积着砌城墙用的长方石材。”智积禅师：“我听一些老人们传言，荆楚，这两个字，与刑天有关，好像是少昊拆毁石家河大城之后，故意取这个名字来羞辱刑天的。”陆羽：“当时，邹夫子也给我们讲了这个传言：少昊摧毁石家河大城之后，说刑天这名字太过狂傲，勇武善战的刑天一族以后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既然刑天的头已经被黄帝砍掉了，那就在刑字上加一个草头，变成‘荆’，表示他就是一个草头王；天字，改成疋字，代表足，上面再加双木林，也就是‘楚’——狂傲勇武的刑天，其实是无头无脑的草莽荆楚，这就是少昊的意思。”智积禅师：“于是，后来楚国王族给自己取了一个‘芈’姓，刑天所舞的那个‘干’，要向上捅破草头，捅破天。”“是的，邹夫子跟我们讲过，‘芈’字就是这个意思。”崔国辅：“难怪在荆楚大地，人们把‘不服气’说成‘不服周’——周人始祖，后稷，是少昊的曾孙；这个梁子在黄帝、刑天、少昊时就结下了。”李齐物放下茶碗，缓缓开口：“说到石家河与刑天的旧事，我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情——庄蹻入滇的记载，你们都知道吧？”智积禅师、陆羽和崔国辅都点了点头，高五娘摇摇头。“庄蹻当年奉楚顷襄王之命，率军沿沅江西进，一路打到滇池，因为归路被秦军截断，庄蹻在当地称王，建立了‘古滇国’。史书上写的，多是‘以兵威定属楚’，有一个不为史书所载的说法是，他带走的不止是兵马，还有楚国王室典籍的一套副本：楚国当时已被秦国连年蚕食，郢都岌岌可危，随时都会陷落。庄蹻出发之前，楚王给了他一道密旨——把太庙里那些皇室典籍的副本全部装车，随军西运，以防郢都被秦军攻破之后，记录楚国宗室秘闻的典籍毁于战火。”崔国辅眉头微动：“李大人您是说……庄蹻入滇，除了开疆拓土，还带着一套楚国典籍的备份？”李齐物点头：“正是。庄蹻是楚王族之后，他对楚国典籍的分量比别人更清楚。军队可以战败，疆土可以丢失，但文字和典章若断了，楚国先祖的历史记忆就湮灭了，那楚国就真的亡了，所以，他把那批典籍副本带到了滇池，后来归路被秦军切断，他索性就地称王，那批典籍也就留在了云南。”高五娘问：“楚国何以会走到这一步？”李齐物答道：“楚怀王继位之初，楚国尚是南天霸主，实力与秦国不相上下，偏偏怀王接连犯了两桩大错——先是被张仪以六百里商於之地为饵，骗得与齐国断交，结果商於之地成了六里；怀王怒而兴兵伐秦，丹阳、蓝田两战大败，国力由盛转衰。后来秦昭襄王又邀他入武关会盟，屈原等人力谏不可去，怀王不听，一到秦国就被扣留，最终客死咸阳。顷襄王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楚国，北有强秦压境，东有齐、韩、魏联军虎视，不得已才派庄蹻率军西进，为楚国找一条退路；庄蹻西进后第二年，郢都就被秦将白起攻破，王室典籍被焚毁，顷襄王把楚国都城迁到了陈都。”智积禅师：“五娘、鸿渐，你们此番入滇，除了寻访千年古树茶，如果机缘具足，顺便也寻访一下庄蹻后人和这批楚国典籍，或许，能印证我们所听说的这许多传言。”五娘点头称是，陆羽：“弟子正有此意，如能有幸得见那些千年前的典籍，印证邹夫子教授于我的上古刑天一族、石家河大城、荆楚得名由来，也可以告慰邹夫子在天之灵了。”崔国辅：“鸿渐，这枚‘玉人头像’我就转赠给你了，说不定你此番入滇，真的会巧遇楚国千年古籍；或许，你可以用这枚实物来对照书上绘制的图谱，发现它的某种妙用。”陆羽：“多谢国辅兄！但愿我此行，不辱使命。”李齐物抚掌笑道，“国辅，咱俩想到一起去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掏出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人头像’。众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李齐物。李齐物笑呵呵地说，“你们忘了我斩杀大蛇的旧事啦？”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一段旧事，李齐物得罪了李林甫，刚刚被贬到竟陵当太守。当时城南楼总冒白烟，当地传言：太守除不掉这白烟，就得死。李齐物脾气本来就硬，加上刚刚被李林甫陷害，心中愤懑，就指着白烟发狠：“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他派人顺着烟迹往下挖，竟挖出一条粗如巨瓮的大蛇。李齐物毫不手软，命人架起大锅，熬了几十斛热油，趁沸浇进蛇洞。大蛇被烫得发出雷鸣般的惨叫，震得城墙都在发抖。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巨蛇才死透，李齐物又命人用泥土把深坑死死填平。崔国辅：“莫非，您这枚‘玉人头像’，是从巨蛇洞里得来的？”李齐物道：“正是。我之前就听说过，这类奇异蛇虫一般都喜欢盘踞在某种灵异之物之上——或是古玉，或是灵矿，或是上古用来沟通天人的祭祀器物。蛇性喜阴，灵物聚气，蛇盘其上，日久年深，便也生出了几分灵性。我当时就起了疑心，那蛇洞底下，怕是藏着什么东西。”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玉人头像轻轻放在案上，与崔国辅那枚并排而列，继续说：“后来等大蛇死透了，我让人把洞里的土石全部翻了一遍，果然在洞底最深处的一层硬土下面，挖出了这枚玉人头像，此外还有连体双人头像玉玦、玉龙、玉团凤、玉虎、玉鹰、玉蝉和玉如意。这枚玉人头像最是奇特，且便于携带，我就随身带着它，盼望某天能解开它的秘密——看来，这就要靠鸿渐和五娘了；鸿渐，你带上这两枚头像，说不定会派上大用场。”“多谢李大人，国辅兄！”陆羽拱手致谢，说罢，他伸出双手，一手拿起一枚头像，把它们拿到胸前仔细端详片刻，然后轻轻地碰撞两枚玉人头像，发出一声清越而幽长的脆响，余韵在禅室中缭绕回响，久久未散。……两枚玉人头像轻轻撞击发出的清幽脆响，偏偏拨动了通天教主的心弦。此时，他正坐在万灵殿宝座之上，听着通天教中最有实力的几个大首领们就如何重新搭建天庭三十一尊主神体系发表意见。赵公明态度超然，他的主要任务是替通天教主把“灵铢”铸造出来，对于新天庭的权力格局并不太在意。金灵圣母无论是自己的法力还是弟子的数量质量都在通天教内明显占优，但是，通天教主也不能让她一枝独大，因此，龟灵圣母、无当圣母、云霄娘娘、琼霄娘娘和火灵圣母，以及她们最拿得出手的弟子们都要在新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使弟子辈不能做主神，也要在重要部门做个副神。陆羽手中两枚玉人头像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传入通天教主耳中时，他正悠闲地听着自己的弟子们各抒己见，她们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中较劲；通天教主一听见玉人头像撞击的声音，就知道这是刑天一族大祭司法衣上缀着的玉人头像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还是三千两百多年前，刑天的头被黄帝斩下之后。真相往往在口耳相传中被遗失，所谓“黄帝在常羊山斩下刑天的头，无头刑天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嘴，挥舞干戚”，是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其实，真相是这样的：黄帝为了彻底收服刑天一族的心，让这个勇武好斗的江汉南蛮民族常常温顺如同绵羊，他在战斗中把刑天打得重伤昏迷之后，给刑天施加了一个超级障眼法，让苏醒过来的刑天既看不见自己的头，也摸不到自己的头——刑天以为自己的头丢了，而事实上，他的头还在他的脖子上，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头，偏偏刑天自己看不见也摸不着。昏迷中的刑天被手下人抬回石家河大城；苏醒之后的刑天认为自己的头一定是被黄帝藏起来了，要重整旗鼓，组织一支大军把自己的头从黄帝那里抢回来；对此，手下人都很无语，但也没有人敢直接告诉刑天，“我们都看见了，你的头还在你脖子上！”他们只能用最好的玉石，按照刑天的面容，雕刻出几十个玉人头像，缀在大祭司的法衣上；大祭司登上高台，带着全族人一起向上天祈求，让刑天从黄帝所施加的超级障眼法中清醒过来。当时，还是三清之一的通天教主（即，灵宝天尊）是同意替刑天解除这个超级障眼法的，但是，三清中的另外两位，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坚决反对，通天教主只好作罢，所以，明明有头的刑天就一直以为自己的头丢掉了。作为灵宝天尊的通天教主，当时不方便与两位师兄争辩，还有一个比较尴尬的原因：刑天是巫山神女的儿子，而巫山神女宣称自己是在睡梦中梦见领受了灵宝天尊的精元，感应怀孕，生下了刑天，也就是说，在巫山神女看来，刑天是灵宝天尊的儿子；当然，灵宝天尊是不承认这回事的，虽然，巫山神女直到现在还坚持这么说，并且一直对通天教主颇有怨怼之意。刑天一族的其他勇士和首领们眼看刑天无法从障眼法中清醒过来，觉得上天已经抛弃了刑天，选择了黄帝，就纷纷逃离石家河大城，躲到山林沼泽里去了。黄帝的长子，少昊，很轻松就拿下石家河大城，并将之夷为平地，又把刑天改名为“荆楚”，直到大约一千五百年后，刑天后裔中的一支建立了楚国——他们之所以自称芈姓，就是要把“荆”字的草字头捅破，自称熊氏，就是因为他们在山林中得到了熊的庇护，以熊为部落图腾。此前，通天教主和赵公明回到“混沌将死未死，盘古将生未生”之际，取了尚未完全成形的一节盘古脊柱，该行为的“先天因果”就是黄帝玄珠不能正常运转；黄帝派了几名弟子来向通天教主讨要玄珠，后来，玄珠恢复正常，而黄帝则开始怀疑通天教主在幽冥玄通的过去搞了点什么事情。此时，陆羽轻轻撞击两枚玉人头像的声音让通天教主回想起黄帝与刑天的这段恩怨，通天教主心念一动，“嗯，刚好可以除去黄帝施加在刑天身上的超级障眼法，让刑天去找黄帝报仇，缠住他。”金灵圣母等经过讨价还价，拟定了新天庭三十一尊主神的名单；通天教主表示首肯，并提醒，“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先按这个名单跑起来，再根据情况调整。更重要的是，所有不在名单上的，都抓紧时间利用道士道姑们放弃的道观把香火道场建起来。在这件事情上，金灵儿的徒孙余化干得不错，他已经在金城县城隍庙被上千老百姓顶礼膜拜了，很多人都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供奉了。你们传我的旨意下去，要像余化那样，先显显灵，展示展示神威，医治几个重病的残疾的，搞几出死人复活的戏，香火很快就起来了。如果你们的徒子徒孙法力不够，可以请求总坛加持，这段时间，我们是有求必应！”……金城县，城隍庙。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比上午更加亢奋了。刘老五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成了金城县最有权势的人；之前一直嫌他穷、嫌他窝囊、嫌他连媳妇都娶不上、嫌他游手好闲、嫌他蹭吃蹭喝的几个嫂子，都换上了一张谄媚讨好的脸。她们领着各自的儿女，在刘老五身边忙前忙后，有的负责卖香收钱，有的负责整理老百姓们供奉的财物，有的负责在功德簿上记录，有的负责组织大家排好大长队，恭恭敬敬地向“七首神将”余化敬献供奉之物，或许愿祈福，或带着家里的病人来求医治。刘老五坐在城隍庙正殿的门槛上，脚下垫着不知谁家拿来的锦褥，背后靠着不知谁家搬来的太师椅，时不时地指点吆喝几句，俨然就是“七首神将”余化的大祭司了。城隍庙外，人声鼎沸，几个被抬来的病人——有的瘸了多年，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有的生下来就是瘫子——都已经能站起行走，活蹦乱跳；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们一边回答围观者的问题，一边往香炉里大把大把地敬香。